做人与处世

字字关情

作者:蒋曼 来源:做人与处世 202019期 时间:2020-11-17

作家张大春写作《见字如来》的初衷,是突然发现,当一代人说起一代人自己熟悉的语言,上一代人的寂寥和蒙昧便真是个滋味,也不是个滋味。余英时坦然地问宾馆服务员:“茅房在哪...

  作家张大春写作《见字如来》的初衷,是突然发现,当一代人说起一代人自己熟悉的语言,上一代人的寂寥和蒙昧便真是个滋味,也不是个滋味。余英时坦然地问宾馆服务员:“茅房在哪里?”服务员面面相觑。在这里,我们失去的不仅是时间,还有熟悉的语言空间。

  和女儿逛街,看到一款衣服,她说抹茶色挺好看,我说那是薄荷色,我妈说:“啥,这不是军绿嘛。”细想,在我们对颜色的描述上,使用的都是属于自己成长年代的名词,它们之间素不相识。

  《啥是佩奇》不过是一部短小的宣传片,这只英国出生的粉红色动画猪,虽然长得古怪,貌似一只吹风机,却在中国的农历年末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在击中思乡泪点的同时,更多的人则看到城乡之间、代际之间的隔膜与差异。人们莫名唏嘘,时代太快,亲情开始被认知的隔膜拉开。孙子喜欢的佩奇是爷爷熟悉又陌生的事物。于是,猪还在猪圈里,红色的鼓风机做成了佩奇的样子。佩奇成为代际鸿沟的词语挖掘机,其实哪里是乡村和城市、爷爷和孙子。即使今天,我们在同一屋檐下,语言的洪流也足够把我们冲散。

  一年级的孩子朗读课文:“一座房,两座房,青青的瓦,白白的墙。”大人们陶醉在田园的淡雅宁静中,城里的小学生却一脸蒙圈。老师要借助图片和视频才能费力地让他们明白什么是青瓦,青瓦不是青蛙。更不要说,相同的词语引发的情绪已经完全不一样。

  诗词课上,给学生讲雨打芭蕉的抒情意象,说雨落在宽大的芭蕉叶上,滴滴答答,让失眠的人心生愁绪。城里孩子说:“喔,就像雨落在雨棚上吧。”唔,也只有这样类比。但是,伤感的愁绪却变成了让人心烦的噪音。同样是睡不着的夜里,听雨打芭蕉的人和听雨打雨棚的人肯定心生裂隙。那些寄托在“雨打芭蕉”词语上悠远与绵长的情感难以获得新的共鸣体。

  张爱玲在《沉香屑》中描述山腰上的白房子:“玻璃窗也是绿色的,配上鸡油黄嵌一道窄红边的框。”鸡油黄足够传神,油润和新鲜如在眼前。女儿看到这里却很迷惑,说:“天,真是让人恶心的颜色。”她们这一代人是真正远离庖厨的人,肉和蔬菜一样,是长在超市的暖光下的,失去杀戮,失去田野的泥土,它们只余天真无邪。

  而使用“军绿”这种词汇,当然有着更加鲜明的时代特色。我父母生活的军绿色时代,曾经寄托着仰慕热血亢奋的情绪。离开那样的时代,词汇和语言连同携带的思维和情感开始不被理解。我们被词语封锁在自己的岁月里,慢慢疏远。

  闺蜜在朋友圈晒美食,羽衣甘蓝、胡萝卜、欧芹、地中海盐,意大利醋配上漂亮的沙拉碗。她妈妈一看,恍然大悟:羽衣甘蓝,我以为是啥子稀奇玩意,就是我们老家种的包白菜,以前要吃整个冬天,连猪都吃得想吐的菜。同样是卷心菜,羽衣甘蓝的背后是精致的文艺青年给生活嵌出的梦幻花边,包白菜背后却是足够土味的忆苦思甜。我们成长在自己的世界,吃包白菜的母親和吃羽衣甘蓝的女儿隔着万水千山,词语让我们形同陌路。也许,有一天,陈词滥调会是个褒义词,至少它让人们还拥有某种粘连在一起的情感,感同身受,不只是面面相觑。

  代沟这个东西是必然存在的,它不仅存在于我们的思维中,也表现在我们的语言里。就像大地上的岩石,即使相同的坚硬,紧挨在一起,也分属于不同的白垩纪和三叠纪。一个老演员听到人们称他骨灰级时,勃然大怒。啼笑皆非的尴尬和误会可以化解,它所隐藏的隔膜却慢慢深厚。所有的人都枕着他们自己的词语才能安眠。今天,我们在尽力弥补着各族语言造成的隔膜,人工智能让即时翻译、互通成为可能。然而,新的巴别塔正在修建,它下面是我们的父母和孩子。我们一起走来,我们渐渐走散。

  四川和陕西交界处的某处高速路口,四川境内赫然上书“棋盘关”,颇有塞上风云,金戈铁甲的铿锵之音,千年仍缭绕行路人的耳畔。陕西境内却写作“七盘关”,一眼望去,背后是《蜀道难》中重重叠叠的群山。同一座关口,看到的是不同的侧面。世界并无不同,只是人站在不同的时空间。我们的词语也许会成为我们的关隘,然而关隘处总有通衢,那些文字和词语的背后有无数故事的讲述者。说文解字时,我们相遇在彼此的光阴中,即使铺陈转折,也最终不离不弃,见字如面。

  (责任编辑/刘大伟 张金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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