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经典美文

乡村与城市, 需要各自的智慧

作者:钱穆 来源:文苑·经典美文 202009期 时间:2020-10-18

城市化的潮流,让现代人对乡村和城市的情感愈发复杂微妙。城市成了物质和欲望的赛马场,乡村(自然)则成为灵魂的栖息地。“天人合一”自古深入人心,对乡村和城市的不同态度,...

  城市化的潮流,让现代人对乡村和城市的情感愈发复杂微妙。城市成了物质和欲望的赛马场,乡村(自然)则成为灵魂的栖息地。“天人合一”自古深入人心,对乡村和城市的不同态度,其实是对生命和人生的认识、思考和最终的选择。“乡里人终需走进城市,城市人终需回归乡村。”这或许是现代人绕不过去的心路历程。但是,在当下城市与乡村的两难选择下,在向未来的推进中,城与乡的气息如何息息相通,却能看出一个人的生命智慧。

  就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中之人生而论,大体说来,似乎人常从自然走向文化,从孤独走向大群,从安定走向活动。自然、孤独与安定,如木之根、水之源。文化、大群与活动,如木之枝、水之流。若文化远离了自然,则此文化必渐趋枯萎;若大群泯失了孤独,此大群必渐成空洞;若活动损害了安定,此活动也必渐感怠倦,而终于不可久。

  乡村是代表着自然、孤独与安定的,而城市则代表着文化、大群与活动。乡村中人无不羡慕城市,乡村也无不逐渐地要城市化。人生无不想摆脱自然、创建文化,无不想把自己的孤独投进大群,无不想在安定中寻求活动。但这里有一限度,正如树木无不想从根向上长,水无不想从源向前流。但若拔了根、倾了源,则枝亦萎了,流亦竭了。没有自然,哪来文化?没有个人,哪来群众?没有安定,哪来活动?人的心力体力,一切智慧情感、意志气魄,无不从自然中汲取,从孤独而安定中成长。人类挟着这些心力、体力、智慧、情感、意志、气魄,才能创建出都市,在大群中活动,来创造出文化,而不断上进,不断向前。但使城市太与自然隔绝了,长在城市居住的人,他们的心力体力也不免会逐渐衰颓。人在大群中,易受感染模仿,学时髦,却湮没他的个性。职业不安定,乃至居处不安定,在活动中会逐渐感到匆忙、敷衍、勉强、不得已。因此精力不支,鼓不起兴趣,于是再向外面求刺激,寻找兴奋资料,乃至于神经过敏、心理失常,种种文化病,皆从违离自然,得不到孤独与安定而起。

  一个乡里人走向城市,他带着一身的心力体力,怀抱着满腔的热忱与血气,运用他的智慧情感意志气魄来奋斗、来创造。他能忍耐、能应付,他的生活是紧张、进取的,同时却也是来消散精力的。一个城里人走向乡村,他只觉得轻松解放,要休息、要遗忘。他的生活是退婴的、逃避的。他暂时感到在那里可以不再需要智慧,不再需要情感,不再需要意志与气魄。他也不再紧张、奋斗与忍耐,然而他却是来养息精力的。在他那孤独与安定中,重与大自然亲接,他将渐渐恢复他的心力体力,好回头再入城市。

  人类断断不能没有文化,没有都市,没有大群集合的种种活动。但人类更不能没有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自然、乡村、孤独与安定。人类最理想的生命,是从大自然中创造文化,从乡村里建设都市,从孤独中集成大群,从安定中寻出活动。

  若在已成熟的文化、已繁华的都市、已热闹的大群、已定形的活动中讨生活,那只是挣扎。觅享用,那只是堕退。问前途,也恐只有毁灭。想补救,只有重返自然,再回到乡村,在孤独的安定中另求生机、重谋出路。

  因此人类文化之最大危机,莫过于城市之僵化与群体活动僵化。城市僵化了,群体活动僵化了,再求文化之新生,则必在彻底崩溃中求得之,此乃人类文化一种莫大之损失。

  大都市易于使城市僵化,严格的法治主义易于使群体僵化。近代托拉斯企业,资本势力之无限集中,与机械工业之无限进展,易于使工商业生产种种活动之僵化,此乃近代文化之大隐忧。百万人以上喧嚣混杂的大都市,使人再也感不到孤独的情味,再也体验不到安定的生活。在资本主义绝对猖獗之企业组织中,人人尽是一雇员,再也没有个性自由。而又兼之以机械的尽量利用,每一雇员同时以做机械的奴隶之身份而从事,更没有个性自由之余地。

  个性窒息,必使群体空乏。在个性未全窒息,各自奔竞着找出路,聚到几百万人以上的大都市中,在严格法治与科学的大组合,以及机械的无人情的使用中,人与人相互间,必然会引申出种种冲突来。现世界的不安,其症结便在此。

  譬如一个武士,用全副重铠披戴起来,他势必找一敌人来决斗一番,否则便将此全副披戴脱卸,再否则他将感到坐立不安,食不知味、寝不入梦,老披戴着这一副武装,势必病狂而死。目前的世界,几乎对外尽在找敌人厮杀,对内又尽在力求脱卸此一身重铠,同时亦尽在坐立不宁、寝食不遑的心情中走向病狂之路。但我们须知,正因其是一武士,所以能披戴上这一副重铠。并不是披戴上了这一副重铠,而遂始成其为武士的。而没有披戴上这一副重铠的人,却因惧怕那武士之威力,而急求也同样寻一副重铠披戴上,而他本身又是一羸夫,则其坐立不宁、寝食不遑将更甚,其走向病狂之路将更速。若使遇到一敌人厮杀,其仍歸于同一的死亡绝命,也就不问可知了。

  人类从自然中产出文化来,本来就具有和自然反抗决斗的姿态。然而文化终必亲依自然、回向自然。否则文化若与自然隔绝太甚,终必受自然之膺惩,为自然所毁灭。

  近代世界密集的大都市,严格的法治精神,极端的资本主义,无论其为个人自由的,抑或阶级斗争的,乃至高度机械工业,正犹如武士身上的重铠,这一个负担,终将逼得向人类自身求决战,终将逼得不胜负担而脱卸。更可怜的,则是那些羸夫而亦披戴上这一副不胜其重的铠胄,那便是当前几许科学落后民族所遭的苦难。这正犹如乡里人没有走进城市去历练与奋斗,而徒然学得了城市人的奢侈与狡猾。

  乡里人终需走进都市,城市人终需回归乡村。科学落后的民族,如何习得科学,建设新都市,投入大群体而活动;城市人如何调整科学发展过度的种种毛病,使僵化了的城市、僵化了的群体生活,依然回过头来重亲自然,还使人享受些孤独与安定的情味。这是现代人所面遇的两大问题,而其求解决困难的方法与途径各不同。这里需要各自的智慧,各自的聪明,谁也不该学步谁,谁也不需欣羡谁。

  摘自《湖上闲思录》(三联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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