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与生活

我的片儿川

作者:蒋颐 来源:食品与生活 202009期 时间:2020-10-18

上海和杭州虽然离得很近,却从来没在上海的街头巷尾见过杭州的传统特色名点“片儿川”,对它心心念念的我,每次去杭州都必定要去吃。然而,去杭州的次数毕竟有限,而且每次间隔...

  上海和杭州虽然离得很近,却从来没在上海的街头巷尾见过杭州的传统特色名点“片儿川”,对它心心念念的我,每次去杭州都必定要去吃。

  然而,去杭州的次数毕竟有限,而且每次间隔的时间都比较久,所以关于片儿川的印象总是统一不起来。倘若硬把回忆往一起拼,也是徒劳——总觉得自己吃到的,怕不是假的片儿川吧!

  至今仍记得初见片儿川的惊愕:当满满一碗汤面放在面前时,我当时还以为老板搞错了,因为无论卖相还是味道,它和我理解里的“杭州气质”都相去甚远——横眉竖目,一看就知道很有劲道的面条趴在碗里,和江南水乡的秀气完全挂不上钩;半肥半瘦的肉片和切得横七竖八的雪里蕻烧成了咸鲜口的浇头,那浓重醇厚的味道简直该用“豪爽”来形容;尤其是盛面的碗,也简直是“豪迈”,真想建议店家把量词从“碗”改成“盆”了。

  因为和想象中的样子相去甚远,以为店里的师傅手艺不精,所以吃一次,忘一次,总是指望“下次会更好”。直到自己学会了片儿川的做法,才明白之前的印象都是误会。

  不学不知道,一学吓一跳。敢情夹肥带瘦的五花肉和几块钱一大把的雪里蕻,真的就是片儿川的基础食材。唯一金贵点的春笋,身价也只是高在“时令”两个字上,且也不是非它不可——原来片儿川真的是纯平民美食!而且确实是“北里北气”那种。

  “北里北气”从名字上就能看出几分:片儿川的“儿”字,妥妥的是北方口语。这是因为南宋时有大量北人为了避开战乱,举家南遷,于是杭州的官话自此便和时人的生活方式一样,渐渐有了北方的影子。也难怪这道菜半点看不出苏杭人家的温柔隽永,反而更像是武二郎在风雪天打尖时点的吃食。

  关于片儿川的误会还多着呢,比如以前我一直把片儿川的“川”字,联想到“忘川”上去……这么发散下去,面前的片儿川简直成了孟婆汤!后来查了才知道,“川”其实是“汆”的音变。

  对于有着打卡当地美食惯例的我来说,在杭州吃片儿川还曾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提都没法提,一提就掉眼泪:又是发高烧,又是赶上台风,又是提前结束并匆匆返程,而且心里还放着沉甸甸的心事,可怜得跟只流浪猫似的。

  那时,当满满一碗汤面端到面前时,我闭上眼深深呼吸,感受着荤油浓烈温暖的香味,还有白胡椒又鲜又辣又暖的气息隐没其间。明知这份片儿川吃下去,哪怕只吃几口,身上也肯定会舒服很多,但就是吃不下啊!

  吃不下。强颜欢笑地用筷子挑着面条,用汤勺舀着面汤,还有点嫌弃地不时用筷头戳戳过肥的肉片,又小心翼翼地把净瘦的部分撕下来,放在嘴里咀嚼着,假装乐在其中,其实是在故意耗时间。直到看看表,发现再不动身去车站就来不及了,方才落幕了这场独角戏。此后,片儿川成了我碰也碰不得的一道菜。偶尔在什么地方见到它,肯定不去点——条件反射地想要绕开,就好像不愿惊扰已经安息的魂灵。

  当味觉的体验和心情挂钩,两者就都能被记得格外长久。幸而时间是最好的魔法师,当时所难过的,后来总得以释怀。

  特别是如今已经能够把“回忆”和“现实”区隔开来,就觉得这样对回忆避之如蛇蝎的态度,简直是“吃货”之耻。

  所以后来就想,如果能学到做法该多好。因为,明明是看起来很简单的小吃嘛!只要学会了,再自己做一次,肯定能把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碎片都清扫干净,关于片儿川的整体概念也就像是重新建档一样,能够在记忆的数据库里被妥善安置了。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篇文章。“很多回忆被埋葬,更多回忆随之醒来。时光的两端就此完美对接,一碗面做到了……这是由食物奏响的安魂曲。”

  安魂,不仅是此时。回头看去,寄托了最多思念、眷恋、温情等情感的,恰恰是笔下一碗又一碗的面:过生日时妈妈给我做的大排面;生病时总会想起的番茄鸡蛋热汤面;连缀了记忆并带来安慰的黄鱼面;还有香菇面筋面、雪菜肉丝面、本帮冷面、葱油拌面,甚至做坏了的鸡丝两面黄……

  杜月笙说,人生三碗面:体面、场面和情面。我不敢盼自己的人生能够面面俱到,但至少数出三碗来,也是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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