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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放翁最后的秋天

作者:周岩壁 来源:博览群书 202009期 时间:2020-10-18

宋庆宗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大诗人陆游85岁,在绍兴老家迎来他人生的最后一个秋天。这年的秋天,和往常没有太大的不同,仍是一个江南的秋天,“从来泽国秋常晚”。秋虽...

  宋庆宗嘉定二年,公元1209年,大诗人陆游85岁,在绍兴老家迎来他人生的最后一个秋天。这年的秋天,和往常没有太大的不同,仍是一个江南的秋天,“从来泽国秋常晚”。秋虽来了,但暑气未退,草木未凋。所不同的是这年刚一立秋,诗人就病了。这年立秋,是在夏历七月初六至九日。就传统的气象学而言:立秋,是二十四节气之一,北斗星斗柄指向西南,太阳到达黄经135°,于每年公历8月7—9日交节。它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为秋季的起点。进入秋天,意味着阳气衰退,阴气渐长,植物由枝叶自由舒张,欣欣向荣,变得萧条黄落,衰飒凄凉。宋玉所谓“萧索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敏感的人,情绪大受影响,不免处士悲秋,抑郁颓唐。不过,放翁是个生性乐观的人,即是病着,也比一般人想得开。

  病入秋来不可当,便从此逝亦何伤?

  百钱布被敛首足,三寸桐棺埋涧岗。

  (《病少愈偶作》之二)

  想到自家已开九秩的岁数,多少故旧都先我而归道山,甚至墓木已拱,新人或子或孙,一茬一茬在眼前长大,又有什么看不开呢?所以就不由说出类似于刘伶“死便埋我!”的话,显得无怨无悔,甚是旷达。然而,这只是理论上如此!这个病却很粘缠,使得放翁整个秋天都不得安生。开始,放翁还误以为十天半月就会好的;所以,他提起来,总说这是小疾:

  老不禁当病,经旬卧一床,

  亦知非癣疥,幸未至膏肓!

  (《小疾》之二)

  虽然以为小毛病,但却是十来天都没有下床。即便如此,精神上,放翁还能乐观:“一杯藜粥罢,听雨拥秋衾。”(《小疾》之一)虽然有病在床,还能抽空欣赏玩味淅淅沥沥的秋雨,不失诗人本色和豪放。但白露过去了,这病还没好!我们知道,白露也是二十四节气之一,是秋天的第三个节气,它距立秋四五十天,正是中秋节前后。就是说,放翁的病已经蹉跎掉半个秋天,而且药也吃得够够地:

  饥能坚志节,病可养精神。

  不动成罴卧,微劳学鸟伸。

  功名知幻境,忧患笑前身。

  药裹吾何厌,秋灯作梦新。

  (《自立秋前病过白露犹未平,遣怀》)

  《二十四节气歌》所谓“秋处露秋寒霜降”,白露过了是秋分,秋分过了是寒露。从白露到寒露,一个月又过去了。一天天凉起来,秋风凄紧,关河冷落,“病过新秋赏咏时”!放翁干急,无可奈何;“心欲奋飞身在床”。渐渐地,病总算有所好转,能够起床,可以出门溜达溜达:“独立溪桥看落晖”,却总是不尽如人意,一病下来,今非昔比,“叹息衰翁已衲衣”!因为这场病,弄得很怕冷,放翁早早就把夹袄给穿上了。虽然没有全好,到底也是可喜的,我们看放翁的两首七绝,《嘉定己巳立秋得膈上疾,近寒露乃小愈》之九、十二:

  八月吴中风露秋,子鹅可炙酒新篘。

  老人病愈乡闾喜,处处邀迎共献酬。(其九)

  客疾无根莫浪忧,今朝扫尽不容留。

  飯囊酒瓮非吾事,只贮千岩万壑秋。(其十二)

  放翁还说:“今朝有喜君知否?秋雨晴时小疾平!”“羸疾少苏思一出,夕阳门巷驾柴车。”这样饮酒吃肉,登山临水,一折腾,稍不留心,病又犯了,而且加重了。他本来是很喜欢秋天的,所谓“平生最爱秋摇落,惆怅今年怯倚栏”,今年只好作罢,不得不携病入冬!放翁又出不了门,只能待在家里。不但不能吃烤鸭,也不能吃鱼虾,断荤了,“病来作意停鲜食”,只好一天两顿地喝稀粥,“小甑香粳日两炊”!起床下地,都得人扶持照护,“扶行十步地,强坐一炊时”。整个健康状况,大不如前,已经很糟糕:

  病夫正拥被,宛若儿在褓。跣婢职衣襦,丫童谨除扫。

  红日已入帘,吾岂尚恨早?悠然一杯粥,顽钝聊自保。

  (《病中自遣》)

  “数匙淡饭支残息”,“晨粥一茶碗”,没有什么滋味,饭量少到只有一杯粥,汤药却多起来,医生也成了常客。

  婢谙曾制药,犬识旧迎医,质贷交亲厌,呻吟里巷知。

  (《久病》)

  结果疾病成了常态:

  乃者半年病,清镜满衰容。尘生一两屐,壁倚一枝筇。

  惟有呻吟声,和合床下蛩。青灯照兀兀,布衲聊自缝。

  (《农圃歌》)

  事到如今,放翁不免感慨“遇事始知闻道晚,抱疴方悔养生疏”;想到:

  小疾有根柢,忽之当日深。

  养苗先去草,省事在清心。

  又说:

  治疾如治盗,要使复其常。

  奈何一朝忿,直欲事驱攘?

  驱攘虽快心,少忍理则长。

  我亦以治疾,不减玉函方。

  后悔是来不及了。放翁是个明白人,病中也不糊涂,想了很多。自立秋以来,整个秋冬季,放翁共作了199首诗;就是说平均每天要作一两首诗。他反思一生,自家在日常生活上,没有酒色过度,一向注意养啬,重视中庸之道;不应当得稀奇古怪的病,也确实没有得什么怪病。“华佗囊书久已焚,思邈玉函秘不闻”,如今,自家的病却无药可治,医生只能束手蹙额!因为85岁的诗人得的是衰老之疾——如果一定要说它是病的话。“老境情悰例如此,不须惆怅感余生!”到这岁数,谁还能健壮如初?“嗟我已过三万日,余年有几自应知。”“平生更事熟,生死等昼夜;行年八十五,八十九已化。”于是,放翁自嘲:

  去去生方远,冥冥死即休。

  狂死鬼攘手,危至服丹头!

  (《病中示儿辈》)

  放翁在这年的除夕,平静地逝去了,终于撒手人间。这是嘉定二年的腊月二十九,公元1210年1月26日,距诗人立秋生病有五个多月。

  (作者系郑州师范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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