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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诗—雄逸何来

作者:李德辉 来源:博览群书 202009期 时间:2020-10-18

关于李白的研究文章,汗牛充栋,这一辑的四篇文章,分别从四个方面来新探,角度新颖,解读深到,写法各尽其妙。人但言李白诗以“气象胜”,《李白诗的雄逸气象及其成因》文章重...

  关于李白的研究文章,汗牛充栋,这一辑的四篇文章,分别从四个方面来新探,角度新颖,解读深到,写法各尽其妙。

  人但言李白诗以“气象胜”,《李白诗的雄逸气象及其成因》文章重在成因的探讨,作者认为:“大体而言,李诗雄逸气象的主要成因,就是上文所述的意象、境界和篇体三重因素。”韦勒克、沃伦在《文学理论》中说:“从作者的个性和生平方面解释作品,是一种最古老和最有基础的文学研究方法。”这种方法,却能够使诗人与诗歌研究“在场化”,揣摩诗人的“本意”与文本的“诗意”,而抵达阅读的深度。《青年李白诗里的浪漫情怀》截取李白青年时期的诗来研究,这种阅读与研究的方法,我们可以用来读王维、杜甫、白居易等这些一生创作时间长而作品多的大诗人。李白是古代诗人中对月亮最倾心的,其存诗九千余首,提到月亮的诗句不下三百处。李白与月,虽然不是一个新鲜话题,但是,《李白咏月诗的生命情怀》则找到了新的角度。《李白视野中的盛唐绘画》的作者是书画家,而这个角度是一般李白研究者所不会涉及也难以探讨的。

  ——文学教授、唐诗学者、王维研究专家 王志清

  王国维《人间词话》云:“太白纯以气象胜。”此谓李白此词,而持“气象胜”以观李白诗,也很恰当。严羽《沧浪诗话·诗辩》提出体制、格力、气象、兴趣、音节五条观诗标准,对李白来说,最适合的评判标准,正是境界、气象,此二词对于研读李诗有特殊意义。这是因为李白作诗,向来不专注于造句,而专力于造境,词句之工并不足以反映李诗的风采和水平,境界、气象高下才是权衡李诗艺术的关键着眼点。

  以气象观诗,确是一个很好的角度,前人多次言及。宋王质《诗总闻》卷十:“诗人触景生情,大率占国占家,皆当以气象观之。”《李太白集注》卷三四引江盈科《雪涛诗评》:“李青莲是快活人,当其得意,斗酒百篇,无一语一字不是高华气象。”宋王阮《义丰集·瀑布二首》:“吟咏瀑水众矣,大抵比况耳,未有得于所见,凿空下句为兴诗者,太白独曰‘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气象雄杰,古今绝唱。”类似言论都从不同角度指明了气象对于理解李诗的重要性。

  今天看,气象可以有主、客观两种理解。主观一面,指凝聚在作品中的作者气质个性。客观一面,指作品的艺术风格。对李白诗而言,气象一词的含义二者兼有。高棅《唐诗品汇·叙目》从三个方面论及李诗气象,一从律诗风貌着眼,曰:“盛唐律句之妙者,李翰林气象雄逸,孟襄阳兴致清远。”二从篇体着眼,曰:“太白天仙之词,语多率然而成者,故乐府歌词咸善……今观其《远别离》《长相思》《乌栖曲》《鸣皋歌》《梁园吟》《天姥吟》《庐山谣》等作,长篇短韵,驱驾气势,殆与南山秋气并高可也,虽少陵犹有让焉。”三从气势、文辞着眼,曰:“盛唐工七言古调者,多张皇气势,陟顿始终,综核乎古今,博大其文辞,则李杜尚矣。”就前人所论可知,李诗气象的主要特征,是雄逸或高华。雄即文笔刚劲,形象伟岸,逸指富于想象,飘逸神奇。这一特征的形成,主要取决于意象选用、意境构筑和七古篇体,是三者综合作用的结果。

  李诗的雄逸气象,源于他所创造的高大、神奇意象。其意象选用具有对伟丽之物的明显偏好,其雄奇意象有相当多是高大连绵的山川意象,常被置于广阔空间,有时还和当地神仙道教、民间传说结合,通过想象夸张,过滤掉其中源于现身生活环境的实感,加入想象成分,增添高远之感。如《登峨眉山》:

  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周流试登览,绝怪安可悉。

  青冥倚天开,彩错疑画出。泠然紫霞赏,果得锦嚢术。

  云间吟琼箫,石上弄宝瑟。平生有微尚,欢笑自此毕。

  烟容如在颜,尘累忽相失。倘逢骑羊子,携手凌白日。

  《天台晓望》:

  天台邻四明,华顶高百越。门标赤城霞,楼栖沧岛月。

  凭高远登览,直下见溟渤。云垂大鹏翻,波动巨鳌没。

  风潮争汹涌,神怪何翕忽。

  《登太白峰》:

  西上太白峰,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

  愿乘泠风去,直出浮云间。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

  一别武功去,何时复更还。

  所选不过是李白写山较好的三首,并非气象雄杰的大篇章,然而却代表了李白写山的一贯写法,在用例、用法上有代表性。所写峨眉、天台、太白山,本身就是当地最高大的山脉,加之诗人还不是单独写山,而是将其放置在岷蜀、秦陇、浙东这三个更大的地域空间,因而都显得境界辽阔,气象雄奇。诗中还掺杂了对神仙道教的记载和仙山气氛的描绘,更添飘逸气息和非现实感。

  前人每谓李诗气象高华,其所谓“华”“逸”即由此而来。如《登太白峰》中的太白山,《记纂渊海》卷二四云:

  在武功县南九十里,山极高,上恒积雪,望之皓然,军行不得鸣鼓,鸣则疾风暴雨立至。

  《明一统志》卷三二引当地谚语云:

  “武功太白,去天三百”……上有洞,即道书第十一洞天。又有太白神祠。山半有横云,如瀑布,则澍雨,人常以为候。验语曰“南山瀑布,非朝即暮”。

  像这样的山脉形象进入诗中,自然给人以伟岸、神奇的印象,加上李白在诗中还使用了夸张、拟人、想象手法,提炼出乘、出等很有表现力的动词,雄壮之外,更添神奇之感。类似这种感觉,是阅读一般唐诗所没有的,为李白所独有,是一种典型的太白风范。

  某些作品寫山脉,还与山川背后的历史相连接,山川不过是发笔起兴的端口。比如《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从西极的天山写到玉门关、白登道、青海湾,单是这种取象造境的功夫就气盖一世。后面还从西域戍守苦战的征夫写到内地高楼盼归的思妇,涉及秦汉以来西北边境的胡汉争战,广大境域与绵长历史,在他笔下结成一片,人们不仅看到连片大山,还想到绵长历史,因而其诗不仅气象雄壮,还气蕴浑厚,意境浑融。其创造的境界不仅有空间的宽度,还有思想的厚度,情感的温度,有一种历史的纵深感,这是他的伟大之处,更是李诗的感人之处。

  宋严羽著《沧浪诗话》,其《诗评》篇极力推崇“盛唐气象”,提出:

  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率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

  李白诗的意象奇伟,驰骋想象,不致力于锤炼字句,而致力于创造意境,融绵长历史于广远境界,即是李白诗的几个“安身立命处”,读李白诗,当留意这几点。李白的很多诗,表面上看情采飞动,偏于描写,笔触夸张,境界虚幻,但背后往往融入了对重大历史事件的看法,有作者的反思。类似这种融史事于造境、写人的写法,无疑也增强了作品气象的浑融厚重之感。这种现象的存在也表明,李诗并不单是长于描绘,他还长于沉思,长于融会贯通,其诗境界既雄伟、神奇,又深厚、浑融。宋元明清文人论李杜诗,于“气象浑厚”之外,又有“雄深雅健”之说,其着眼点或者即在于此。

  李诗意象的这种高大神奇,是借助诗人擅长的艺术夸张与天才想象获得的。其写山的不少诗,常用百、千、万等大数字,以形容山脉的高大险峻。如《蜀道难》的“连峰去天不盈尺”,《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一的“剑壁门高五千尺”,《梦游天姥吟留别》的“天台四万八千丈”。此外还有写瀑布的,如《望庐山瀑布》的“挂流三百丈”“飞流直下三千尺”。写古树的,如《赠宣城赵太守悦》的“错落千丈松,虬龙盘古根”。这样的词语用得多而普遍,形象贴切,这也增强了李诗的不凡气势,让他筆下的文学形象显得突兀高耸,气势逼人。

  李诗的雄逸气象、非凡气势,也是借助于联翩而至的多个意象,组合成宏伟境界,反映不同境域下的生活与情感,适应不同的主题表达需要。例如写山的,不少就都不是单写一山,而是写连山、群山,通过这种复杂的事象组合,去写景叙事抒情。如《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

  天台连四明,日入向国清。

  五峰转月色,百里行松声。

  灵溪恣沿越,华顶殊超忽

  …… ……

  松风和猿声,搜索连洞壑。

  径出梅花桥,双溪纳归潮。

  落帆金华岸,赤松若可招。

  …… ……

  云卷天地开,波连浙西大。

  每句写一个新地方,境界变幻,中间以连、转、行等字表现山脉的幽深、绵长。

  《蜀道难》:

  西当太白有鸟道,何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

  …… ……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暴流争喧豗,砅崖转石万壑雷。

  写蜀山的高峻,而以天梯石栈、枯松飞湍、砅崖转石等形象来表现。

  又如《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

  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

  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

  …… ……

  三峰却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开。

  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

  云台阁道连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

  形容华山的高峻雄壮,却以奔涌澎湃的黄河、山中的云台阁道、天上的明星玉女相陪衬,诗的后半部还有不少似实而虚的想象夸张语句,使得诗篇在高远之外,还显得闲逸超脱,豪放潇洒。

  像他这样不写一山,而写群山,归根结底是一种意象使用、意境组合方法,应当提升到这样的艺术高度去认识。这表明李诗的雄逸气象,与其独特的意象使用和意境组合方法也有关系。李白确实喜欢雄奇壮大事物,但他更重视意象群的力量,长于借助意象群的优势,创造不凡境界,带来非凡气势。例如他写山川,就不是单独使用山川意象,而是与流水、白云、蓝天、飞鸟、道路等意象连接,组构成缤纷意境,在壮观场面中写山水。如《远别离》:

  帝子泣兮绿云间,随风波兮去无还。

  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

  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以苍梧深山为中心,出现了帝子、绿云、风波、斑竹四个意象。

  《望终南山寄紫阁隐者》:

  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

  秀色难为名,苍翠日在眼。

  有时白云起,天际自舒卷。

  写终南山,而以苍翠山色与舒卷白云相映衬。

  《横江词》:

  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

  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

  写东海神仙和横江风波之险,而以波浪似连山来比喻,中间还有长鲸、鸣雁意象为陪衬,整个看,是一个完整的意境。在他笔下,连道路也化静为动。

  所引诸作,无论所写为何,总有多变的句式,接二连三出现的多个意象,句断意不断的意脉,连绵不绝的笔意,都不是靠单一的某个意象,全篇的句式-意象-意脉都变动不居,因而其境界不能不是富有气势,自成气象的。

  由此可见,表明李诗的雄逸气象,与山川意象的广泛使用很有关系。山川意象是李诗重要意象之一,山川意象-神奇意境-奇伟篇章在李诗中,分明是有内在联系的。个中原因,有作为道士对名山大川的亲近,身为蜀人对秦陇巴蜀山川的关注和熟悉等,但最关键的,还是浪漫主义诗人对自然风光的天然依赖,以及李白对神奇壮美事物境界的喜爱,为此而“仙笔驱造化”(贯休《古意》)。宋徐积《李太白杂言》概括李诗神奇意象,是“大泽深山,雪霜冰霰,晨霞夕霏,千变万化,雷轰电掣,花葩玉洁,青天白云,秋江晓月”,可谓得其要领。众多意象之中,以大泽深山居首。而从意境创造角度看,名山大川也最适合神奇意境的创造。

  李诗雄逸气象的形成,与所用诗体为七言古诗也有关系。李白名篇以七古居多,七古多为歌行体式,因而论李诗气象,还当以歌行为视点,从诗歌体制入手,这样看也许更能得其要领。歌行体七古的显著特点就是篇幅较长,句式灵活,韵律多变,语意连绵,回环往复,在古诗各体中最便于才性发挥,但又难驾驭。这样的体裁,易于带来非凡气势。而李白作诗,又惯于以气驭文,写出的作品就更有气势了。《唐音癸签》卷九:“初唐七言古以才藻胜,盛唐以风神胜,李杜以气概胜,而才藻风神称之,又加以变化灵异,遂为大家。”这段话,揭示了李诗气象的三个来源:七古体式、才藻风神、变化灵异。这三者在李诗中是融会贯通的,李白的做法是在七古的基础上,贯之以才藻风神、变化灵异。才藻风神比较宽泛虚空,不好把握,变化灵异则指句式韵律、篇章结构、意脉文理,是有迹可循的。大体而言,有两个层面的表现。

  表现之一,是充分利用七言古诗作为歌行体的篇体优势——较长的篇幅,自由的句式,回环的韵律。长篇幅、大篇章本身就适合于写大事物、大境界,而李白作詩还感情强烈,个性张扬,喜欢自由发挥,具有强烈的反律化倾向。其古体诗基本没有律化句式,极少看到平仄协调,对仗工整的对偶句,而多不拘韵律,错综变化,语意连贯的自由句式。刚健有力的文辞,纷至沓来的意象,裹挟着浓郁饱满的情感,一气直下,气势逼人。其中,句式韵律作为诗篇的基本单位,尤其关键。一般来说,律化的对偶句式虽然优美整齐,但却没有气势。大量整齐精致的对偶辞藻,在带来了文辞声韵的美感的同时,却也严重隔断了文气,影响到意脉的贯通,不利于贯穿气势,宣泄情感,对于主观创造的诗人尤其不适合。所以李白不太致力于创作律体诗,才情主要都放在长篇歌行、乐府上,其诗语意繁富,语气连贯,语感自然,如同“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具有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沧浪诗话·诗评》)的特点。好处虽多,但却难于圏点,全篇多不可择句。尽管如此,诗人却能成功地融成一个艺术整体,体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艺术整体观。这种以谋篇而不是造句为着力点的艺术构思方式,应该说也是李诗雄逸气象的根由所在。

  表现之二,是古乐府的体制优势。古乐府都是以题目规定的题材和主题为范围的,对于句式辞藻并无限制,可长可短,可伸可缩,诗歌体制的优势明显。这种体制最便于有才情的作者,因而李白有气象的好诗,多为古题乐府。李白乐府有着强烈的传统气息,本事、题材、主题、文辞、气氛、节奏,都与前代作品紧密相连,但艺术要素的集中度更高。乐府诗都歌咏古人古事,便于驰骋才笔,自由抒写。李白充分利用这一特点,调动各种创作技巧手法去抒情写志,其乐府诗多气势张扬,个性显露,较之送别、纪游、登览等叙事性诗作更优美抒情,体性也更清虚。名篇如《远别离》《将进酒》《梁甫吟》《蜀道难》《战城南》《北风行》等,都带有强烈的虚拟意味、想象特征,充满乐观、豪迈、悲愤、痛苦等复杂情调,诗句感情炽热,笔调夸张,充满震撼人心的魅力。李白乐府诗还长于以古事抒今情,写的虽是古事,但又不止一人一地一事,时间地点人物都无法明确。抒发的虽是当下情感,却以惊人的古貌出现,诗歌意旨多数还不明确,费人猜测。这样的写法,有助于情调、场面的古典化,不仅使得作品古味悠然,也让诗篇显得气象高远。即使他最普通的乐府诗也有这一特征。如《独不见》:

  白马谁家子,黄龙边塞儿。

  天山三丈雪,岂是远行时。

  春蕙忽秋草,莎鸡鸣曲池。

  风催寒梭响,月入霜闺悲。

  《从军行》:

  从军玉门道,逐虏金微山。

  笛奏梅花曲,刀开明月环。

  《山鹧鸪词》:

  苦竹岭头秋月辉,苦竹南枝鹧鸪飞。

  嫁得燕山胡雁壻,欲衔我向雁门归。

  这些诗中的人物、事件、情境,就具有非现实特征,都在古远年代、可以调动读者的多重想象,也增添了作品的悠远感。可见李诗高远雄逸中的远、逸,部分是源于古题乐府,加上诗人的主观创造才产生的。

  综上,吞吐山河,包孕日月的壮美意象,寥廓无际,恢弘大气的境界,变幻莫测的语言,结合七言古诗及乐府古题的篇体优势,便形成了古往今来人们所盛称的李诗气象。

  (作者系文学博士,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理事,湖南科技大学古代文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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