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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中交友的道德

作者:罗海燕 来源:博览群书 202009期 时间:2020-10-18

朋友是中国传统社会基本的五种人伦关系之一,唐诗是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的最高峰。现存的唐诗中,有关朋友的作品很多,如张说“气将然诺重,心向友朋开”(《岳州宴别潭州王熊二首...

  朋友是中国传统社会基本的五种人伦关系之一,唐诗是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的最高峰。现存的唐诗中,有关朋友的作品很多,如张说“气将然诺重,心向友朋开”(《岳州宴别潭州王熊二首》其一),高适“柳条弄色不忍见,梅花满枝空断肠”(《人日寄杜二拾遗》),王维“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送柴侍御》),皆脍炙人口,广为流传,甚至成为后世效仿的典范。这些诗作大都有着重要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对于现代社会的人来说,通过它们不仅可以学习和借鉴其高超的艺术表达,更能够传承和感悟古人在交友方面美好的人伦品德与丰富的情感世界。

唐诗中的君子之交

  古人云:“同门曰朋,同志曰友。”俗语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朋友交际在人与人关系网络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孟子曾言:

  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为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

  把朋友有信,列为五伦之一,此外他还提出“友也者,友其德”(《孟子·万章下》),将品德纳入择友的考察项中。儒家的这种思想,极大影响了中国人的交友观念和行为。唐诗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和典范,也深刻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于交友、择友、处友的直接态度和内心原则。

  《论语·学而》云:“与朋友交,言而有信。”唐人大多秉承儒家的传统,在交友时也力主诚信,要求彼此之间实心相与,实言相告,实情相待。孟郊曾以诗论交友,他在《求友》诗中告诫:“求友须在良,得良终相善。求友若非良,非良中道变。欲知求友心,先把黄金炼。”提出要像冶炼黄金一样下功夫拿出真心去结交良友,否则就会如他《审友》诗说的一样,“结交若失人,中道生谤言”。此外,孟郊还写过一首长诗《择友》,对表里不一者的表现作了高度概括,称他们是“虽笑未必和,虽哭未必戚。面结口头交,肚里生荆棘”。他呼吁世人应该结交“真人”,正所谓:“若是效真人,坚心如铁石。不谄亦不欺,不奢复不溺。面无吝色容,心无诈忧惕。”在唐人观念里,“朋友以信”一方面指表里如一,同时也指始终如一,就是对待朋友要真心不变,真情不改,不以空间、时间、社会地位、穷通为转移。对此,姚合在《寄狄拾遗时为魏州从事》中就写道“百年心知同,谁限河南北”,认为岁有百年、河分南北,但都不会影响两人之间的真心和真情。

  《九歌·少司命》云:“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唐人交友重相知,以莫逆为尚,在他们的诗歌里,对相知的渴望随处可见,如鲍溶《壮士行》云“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张谓《赠乔林》更道“丈夫会应有知己”。他们之所以渴求知己,像李白所宣称的“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一样,是因为相知的人,才会理解对方,提携对方,为对方的成功发自内心高兴。历史上广为流传的一句俗语“为人说项”,就源于唐代杨敬之的《赠项斯》。据传项斯能诗,曾以诗卷拜谒时任国子祭酒的杨敬之。杨敬之读后,大为赞赏,并赠诗一首:“几度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诗一传出,项斯顿时声名鹊起,后被擢为进士。世人感于杨敬之与项斯的知己事迹,故一再传诵。“我有嘉宾,中心喜之”(《诗经·小雅·彤弓》),得一知己固然快意,也正如郑谷《酬寄张茂枢》所描绘的相知相聚的人,可以“积雪巷深酬唱夜,落花墙隔笑言时”,但更多时候是,结交一个相知的人十分不易,而不能遇到相知之人,自然就无比苦闷了。对此,刘得仁《送顾非熊作盱眙》诗云“天下虽云大,同声有几人”,孟云卿《伤怀赠故人》则写道“坐中无知音,安得神洋洋”。刘叉与张籍则表达了无相知之人的悲观,前者《作诗》诗云“作诗无知音,作不如不作”,而后者《南归》诗则称“远游无知音,不如商贾行”。此外,戎昱也认为,人生在世无相知,诗赋文章无人识,则人生之路就充满苦辛。他的《苦辛行》就写道:“少年无事学诗赋,岂意文章复相误。东西南北少知音,终年竟岁悲行路。仰面诉天天不闻,低头告地地不言。”

  《庄子·山木》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唐人在诗作中特别推崇这样的君子之交。他们认为君子之交,是以志趣同,以品德合,以义相契,而与金钱和权势无关。李颀在《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中就写道“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而杜淹《赠齐公》则云“结交淡若水,履道直如弦”。高适曾告诫朋友,结交以人品而不能以黄金,他的《赠任华》云:“丈夫结交须结贫,贫者结交交始亲。世人不解结交者,唯重黄金不重人。黄金虽多有尽时,结交一成无竭期。君不见管仲与鲍叔,至今留名名不移。”在他看来,以权势和金钱为基础的势利之交,不能长久,而贫贱时的知交好友,才能永远不变。此外,张谓曾作有一首流传颇广的《题长安主人壁》,也是告诫世人不能靠金钱去结交朋友,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交情”,终究靠不住:“世人结交需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这首诗短短四句,却犹如格言,发人警醒。

  《史记》云:“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唐人也认为,朋友之间,不仅能分享快乐,还需要能患难与共。李德裕的《臣友论》说:“君之择臣,士之择友,当以气志为先,患难为急。”柳宗元与刘禹锡可谓是患难之交的典范。二人为同年进士,又先后考取博学宏词科,入朝为官。后共同参与旨在兴利除弊、振兴大唐的永贞革新,但是革新失败,两人被一贬再贬。被贬期间,他们以书信赠答和诗歌唱和的方式,相互勉勵,其中流传较广的有刘禹锡的《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岐。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及柳宗元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元和十年(815)两人再次被贬出京时,刘禹锡赴播州,柳宗元赴柳州,播州更偏远和荒凉。对此,柳宗元毅然决然上书,恳请与刘禹锡更换贬所。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曾记载此事:

  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

  后刘禹锡因此改赴连州。实际上,柳宗元身体也不好,四年后病死柳州。刘禹锡听闻噩耗后“惊号大叫,如得狂病”。韩愈曾评论两人的患难之交是“士穷乃见节义”,他们与那些平日里酒肉嬉戏、指天起誓不相负,但是一遇事就翻脸不相认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唐诗中的朋友情谊

  陆机《文赋》云:“诗缘情而绮靡。”可以说,诗歌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抒发情感。唐诗中有关交友的作品,体现交友之道的内容相对隐蔽,而让人直接触动的则是其中的朋友情谊。这些对于朋友的感情,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是勉励之情。朋友之间贵在相互劝勉和彼此鼓励。如王昌龄的“把手相劝勉,不应老尘埃”(《留别伊阙张少府郭大都尉》)、卢纶的“握手重相勉,平生心所因”(《咸阳送房济侍御归太原幕》)、刘禹锡的“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刑部白侍郎谢病长告改宾客分司以诗赠别》)、岑参的“长安何处在,只在马蹄下”(《忆长安曲二章寄庞漼》)以及李益的“永愿厉高翼,慰我丹桂丛”(《溪中月下寄杨子尉封亮》)等,都属于这一类。

  二是思念之情。人生在世,离别多,故回忆、怀念、想念就多。月圆之夜,容易触动孤独的人对朋友的惦念,如刘禹锡《月夜忆乐天兼寄微之》云“辗转相忆心,月明千万里”;长夜漫漫,也是相思不绝之时,如元稹《寄乐天》云“闲夜思君坐到明,追寻往事倍伤情”;而日有所思,必然夜有所梦,如杜甫《梦李白》就写道“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而李贺《秋凉诗寄正字十二兄》则云“梦中相聚笑,觉见半床月”。

  三是忧伤之情。韩愈《重云李观疾赠之》云“小人但咨怨,君子惟忧伤”,朋友之间的离别、不幸、去世等,都会引起对方的忧愁和悲伤。唐诗书写朋友之间忧伤的作品很多,如张籍《赠别孟郊》的“欢会方别离,戚戚忧虑并”,沈佺期《送乔随州侃》的“情为契阔生,心由别离死”,张继《寄郑员外》的“经月愁闻雨,新年苦忆君”,以及裴夷直《席上夜别张主簿》的“不愁前路长,只畏今夜短”等,都是其中代表。

  四是快乐之情。《论语·学而》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朋友相逢或知己相聚,自然会心生快乐。李白和杜甫,一个是诗仙,一个是诗圣,两人相互引为知音。约于唐玄宗天宝四年(745)秋,杜甫到鲁郡游,恰好李白也寄家在那里,两人相逢后更同约去拜访城北的范十居士。三人相聚,趁酒吟诗,甚为快意。杜甫作《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云“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极言当时的愉悦。

  五是豪壮之情。人生一大痛苦,就是与亲友别离,往往道出悲酸之语,但是也有达观之士反生出豪壮之情。其中,尤为知名者,如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云“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再如张九龄的《送韦城李少府》云“别酒青门路,归轩白马津。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此外,高适的《别董大》也颇令人称道,其云:“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唐诗中的友情表达

  唐诗之所以被视为诗歌史上的巅峰,除了思想独特和情感充沛之外,还在于它在艺术表达方面也极为高超。从现在的作品来看,唐代涉及交友的诗,主要集中于赠别诗、唱和诗和追和诗三大类型。而在不同的类型中,唐人对友情又有着不同的表达方式。

  其中最为突出者,就是诗人善用兰、松、剑、石等具有特定内涵的意象。“兰草”与“兰花”一般代表君子,唐人多以此赠送或比拟朋友,如岑参《送张秘书充刘相公通汴河判官便赴江外觐省》云“临歧欲有赠,持以握中兰”,孟郊《赠别崔纯亮》云“兰死不改香”。松树长青,象征朋友的情谊不变,因此岑参的“雪中何以赠君别,唯有青青松树枝”(《天山雪歌送萧治归京》)和贯休的“我愿君子气,散为青松栽。我恐荆棘花,只为小人开”(《古意九首》其六)都使用了松的意象。而韩愈的“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答张彻》)和孟郊的“何以定交契,赠君高山石”(《赠韩郎中愈》),则分别选用了古剑和金石的意象,前者含知己之意,后者则为坚贞之譬。

  其次则是诗人寄情托兴的巧妙运用。以贺兰进明的《行路难五首》其五为例,其云:

  君不見东流水,一去无穷已。

  君不见西郊云,日夕空氛氲。

  群雁徘徊不能去,一雁悲鸣复失群。

  人生结交在终始,莫以升沉中路分。

  全诗四句,前三句分别写无穷流水、氛氲云气、失群孤雁,全为景物,却是寓情于景,反复渲染友情的持久、浓厚和变化。再如王维的《送沈子福之江东》“杨柳渡头行客稀,罟师荡桨向临圻。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中最后两句,把对友人无限依恋借别之情,比作眼前无边无际的春色,借难写之景以抒无形之情,寓情于景,而情景妙合。

  此外,诸如白居易《南浦别》“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中叠字的使用,王勃《江亭夜月送别二首》其二“寂寂离亭掩,江山此夜寒”中对“寒”的炼字等,也都显示着唐诗高超的艺术表达。

  唐人的结交原则和对朋友感情,以及由之形成的诗歌,在后世影响很大。这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后世对“李杜”“元白”“刘柳”等并称的推崇,既是对他们诗歌水平的认可,也是他们之间友谊的赞誉。二是诸如卢藏用与陈子昂等、张九龄与严挺之等、李白与杜甫、元稹与白居易、柳宗元与刘禹锡等诗人的结交事迹,已经树立为后世效仿的榜样,并被传承。三是类似“一片冰心在玉壶”“元和诗”等,形成了新的语典,后世诗歌对其直接引用。也因此说,唐代诗歌既是中国诗歌艺术史的高峰,也是中华传统美德的宝库,值得我们去学习、研究和进一步发扬光大。

  (作者系文学博士,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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