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纪事

我们拥有的词语

作者:王占黑 来源:北京纪事 202009期 时间:2020-10-18

有一次我给学生放《钢的琴》,大家惊呼,2010年,好老的片子。也对,这个年份对他们来说还是个刚识字的阶段,十几岁的人的10年,和成年人的10年,跨度感受是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我给学生放《钢的琴》,大家惊呼,2010年,好老的片子。也对,这个年份对他们来说还是个刚识字的阶段,十几岁的人的10年,和成年人的10年,跨度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还没放到王千源号召老同事出来做琴,就有人真诚地问道:“孩子还是跟妈妈比较好,买得起琴,也学得起钢琴课,你们说呢?”其他人表示赞成。我突然意识到大家有一种非常实用的思路,能实现的就是好的,因此自动打破了可能被浪漫化的滤镜。大家似乎在一个很小的年纪就看懂了社会运行的逻辑:教育是必要的,贫穷是靠不住的。我想,也许是互联网让人的成长加速了。

  有时讨论文学作品中的情节,有人提出想法,“如果二佬可以早点表白,如果翠翠不躲闪,大佬就不会死了。”“祥子不应该拒绝小福子,他们俩相互照顾,悲剧就不会发生。”我发现大家总是无意间倾向于去评判一个行为,寻找一个结果,就像打游戏,选手应该要怎样走才能规避掉这个困难,顺利闯入下一关。我便说了我的想法,作品不是法制节目,也不是用来吸取教训的案例,尝试着去理解人物,也许比按自身或现代社会的规则替人物想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更为重要,而且情节只是作品的一个要素,远非全部。

  有时看经典影视片段,年轻人不买账。这么狗血/恶俗的剧情和夸张的表演方式,为什么会被奉为经典?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困惑,但细想作品产生的时代,也能理解一二。比如20世纪90年代的日剧,实力派偶像演绎都市情感故事,掀起一股偶像剧热潮,逃婚、抢婚、唱歌、烟火、壁咚、狂奔等大胆桥段让初代观众为之一振,也成了振奋职人或女性的原力。但当这些渐渐成为大量东亚偶像剧的固定套路时,观众自然不以为意,甚至有些眼见为烦。经典渐渐被打破,是不断被拆解和滥用的后果,也是时代的口味变了。

  我所说的这些,是在和年轻人的接触中感受到的所谓“代际差异”,大多是思维方式上的,这从不影响我赞叹这些比我小十多岁的人身上的创造力和闪光点:敢想,敢说,敢于承担和改变。

  但最近频频看到“冲浪老人”们的集体感叹,感叹论坛氛围不再,语言暴力盛行,也感叹年轻人的“保守”:保守的观点和表达观点的话语,几乎令人震惊。我不确定所谓的“年轻人”是哪些人,是否真的“保守”,总觉得需要为这样的局面负责的,应当有年轻人以外的群体,我作为语言教育者,也常常在思考这其中与我有关的部分。

  所谓“冲浪老人”,大约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之间生的人。从新世纪前后开始享受“与世界联网”的快乐,习惯了电脑显示屏而不是手机屏幕,打开网站而不是app,喜欢本地下载,喜欢在线版聊。当“拨号上网”和“冒泡灌水”成为时代的眼泪之后,老人们也习惯了在所谓“前浪后浪”的区别话语中默认自己的衰老,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懒得冲到最前排去抗争和怀旧。

  摄影 大琦

  激发感叹的一个原因是视频网站上的弹幕。很多人喜欢“网络考古”,看珍贵的历史图像,过气明星的演唱会,几十年前的火热影视。这其中有冲浪老人,也有头回尝鲜的年轻人,无法细分。然而一些大胆的弹幕引发了关注和讨论。弹幕本是一个非常当下的事物,弹幕语言也往往是一些“圈内黑话”,“隔空吵架”则是司空见惯的场面。而在诸如千禧年的《流星花园》,87版《红楼梦》,甚至大半个世纪前的《廊桥遗梦》和《卡萨布兰卡》里,“隔空吵架”针对的则是早已被奉为经典的情节和人物。“绿了”“心机”“渣”“婊”等词汇高频出现在评论中,人物的情感关系遭受着极为严苛的“三观”审视。在审视之下,娱乐八卦的惯用词汇大举进入其中:黛玉的特立独行成了“拖宝玉下水”,斯嘉丽的犹豫成了“又当又立”。有时候难以回想,这些词汇是何时进入日常语境,又是如何蔓延开的?而那些用来描述人性的丰富的词语,都到哪儿去了呢?

  摄影 大琦

  冲浪老人们苦口婆心地劝后辈“想开点”,让我想起金老师在《十三邀》里聊到过“渣男”这个词的力道单薄。人性是复杂的,不同的语境是复杂的,一个人在情感中的各种决定,是出于什么原因,内心有什么波动,是很难用一个词去概括的。尝试着去理解,而不是去评判,也许才是尊重作品的一种健康方式。我们要理解的是人,人的处境和愿望,人的弱点和伤痛,以及由此而来的人的言行举止。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身边的人,理解并正视自己内在的复杂性。然而弹幕语言,放大来说,网络环境中的中文语言,是反向而行的,人们习惯用非黑即白的词汇来概括,而非进入其中去分析,缺失了展开的能力,便急于给人事定性,对或错,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一个又一个翻转:站队,洗地,路转粉,粉转黑,态度之间不留余地,冲突也只剩下一劈为二的是与非。因此“一言不合就吵架”“戾气很重”“杠精”成了网络常态,原本可持续深入的对话,变质为几个词汇在空中的来回抛掷。当我们不再去思考事物变化的原因,而是严格依赖于一套由有限词汇所代表的评价系统,一一摘取,对号入座,这是隐含暴力的,也是思维简化的结果。这样的语言会将人的表达禁锢住,甚至反过来将思维禁锢住。

  仔细想来,这样的问题一直存在于基础教育中。常规的阅读理解,“提炼”能力总是比“阐释”能力更被看重,文学作品中的经典人物由哪几个情节概括出哪几个形象特点,也使大家愈发依赖于词汇的价值,而不是遵循具体的感受,人和语言相互束缚,相互造就着空洞。在基础学习中,我们快速学习并扩充着词汇量。可是在接受词语的时候,往往并没机会去思考词语的意思,以及词语背后的文化语境或逻辑漏洞,用久了自然就会接受词语自带的价值。比如默认“得理不饶人”“吃不得一点亏”里的坏,“得饶人处且饶人”“吃亏是福”里的好,然后用到一切具体情境里,甚至用来劝说被困滞在法律问题里的人,这样的用法,糟糕程度一點都不比滥用网络词汇少。而一向充满新意且快速迭代的网络词汇,是何时开始过滤,渐渐留下一套充满道德判断的定式呢?

  退一步说,谁也不能确定这是谁先发明,谁在热衷使用的,正如不确定思维和语言谁先被污染,也许年轻人成了一个被攻击的靶子,成了一个以偏概全的标签。

  好在青少年总是比成年人更善于反思和变化,快速更新,这种生长力是很多早已把自己框死在舒适区里的成年人所没有的。总有一天,我们都可以重新拾起最自然的词汇,去做生动的表达,理解世界的复杂性,也是打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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