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

春风又绿江北岸

作者:何荣芳 来源:安徽文学 202009期 时间:2020-10-18

12017年年底,一场小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江北。王逸兴早上推开门,看见门口的花坛里、树冠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白雪与绿叶相互映衬,淡雅清新,别提有多养眼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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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年底,一场小雪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江北。王逸兴早上推开门,看见门口的花坛里、树冠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白雪与绿叶相互映衬,淡雅清新,别提有多养眼了。儿子王子青看见雪,立即欢叫起来,缠着要爸爸陪他打雪仗。已经四年级的小男孩,之前一直跟爸妈在广东生活,几乎没见过像模像样的雪。

  好,你先去洗脸,等吃过早饭爸爸陪你堆雪人、打雪仗。

  一家人正坐在桌边吃早餐时,门外走廊上有人在拍打衣服上的雪花。这人五十出头,胖乎乎的,一脸的喜感,不仅王逸兴认识,王屋村没有外出的男女老少全认识。这人就是驻村的扶贫干部李晨光,是市市场处党委副书记。根据市委扶贫工作的部署,市场处与王屋村结了对子,李晨光主动要求参加驻村扶贫工作。平时他都是去贫困户家串门,这会怎么到我家来了?王逸兴心里嘀咕,人已经站起身。李队长早,快坐下一起吃。李晨光也不客气,随手拿了块米粑就啃起来。

  我今天来想和你谈谈,村支委七月份改选没改成,现在在外打工的党员陆续回来了,村支委过几天就要改选,我希望你能去参加竞选。

  李晨光的话让王逸兴有点意外。李晨光见王逸兴怔怔的,好像有点犹豫,便继续说起他的想法。他说他到村里来驻点已经有半年了,深知乡村振兴首要的困难不是资金,而是人才。王屋村村干部们的工作作风已经跟不上时代要求了,半年来他通过了解、观察,觉得王逸兴有眼光有魄力,适合做乡村的领头人。

  王逸兴对李晨光一直心怀感佩。位于江北的王屋村是市里的“西伯利亚”,不仅以偏远著称,还以贫穷扬名。李晨光工作日吃住都在村里。村里没有饭店,没有早点铺,一日三餐他不是自己用电磁炉做饭,就是吃泡面。村部给他腾的一间房,连卫生间都没有。生活的艰苦不言而喻。半年来,李晨光走家串户,访贫问苦,对村里二十个村民小组的情况了如指掌。村民们也喜欢这个没有一点架子、不嫌脏、不嫌苦的李队长,都称他为“我们家的亲戚”。

  李晨光走后,王逸兴让妻子赵倩去陪儿子玩雪,他自己躲到樓上,想静下心来思考一下。

  大半年前,王逸兴因为父亲生病,毅然决然地辞掉广州极速电子厂副总经理的工作,带着妻儿回到了故乡王屋村。在家人的陪伴下,患有恶性肿瘤的父亲手术后竟奇迹般痊愈。王逸兴随后就和朋友合作,购买了二十辆大卡车,组建了广深物流公司,给路政工地和建筑工地干活。出乎王逸兴意料的是,广深物流的业务非常好,二十辆大卡车天天都要在路上跑。但每当看到村中老人或孩子孤单的身影,每当感受到村庄的寂静和寂静中裹挟的沉沉暮气,他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过。他曾希望极速电子厂的林董事长来他们王屋村投资,让更多的兄弟姐妹能在家门口就业,让他们的老人和孩子都有人陪。当林总来王屋村考察时,王屋村的支书老米却给他们泼了一瓢冷水。老米说村里的事情,多一件不如少一件,免得吃力不讨好。

  如今,驻村扶贫干部李晨光来动员王逸兴去参加支委竞选,让王逸兴的内心确实波动起来。但四十多岁的聪明男人,是能够准确权衡利弊得失的。他和合伙人正着手再买十辆大货车扩大业务,如果去竞选真的进了村支委,广深物流公司的工作势必就要放下。虽然可以让妻子赵倩去管理广深物流,但业务的拓展、方方面面的应酬打理,她是难以应付的。村委会这边的收入,李晨光也开门见山地跟他说了,每月一千九百元的工资,外加一年一万五千元的绩效,满打满算一年的收入也不足四万元,而物流公司丢一笔业务就可能损失几十万元。

  王逸兴转而又想,如果能够竞选上村支委,在乡村规划和发展上,我就有了话语权,那么我就能为故乡、为父老乡亲做更多的事情……李晨光,一个外人尚且能够急着帮王屋脱贫,到年底了还没有回家。我一个土生土长的王屋人,不更应该为建设美好的王屋做贡献吗?

  没用多想,王逸兴就拿定了主意,但他还是要和妻子商量一下。赵倩,你上来。他站到窗口朝楼下喊了一嗓子,雪地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一会儿赵倩就噔噔噔地跑上楼来。

  赵倩是个娇小的外地女人,温柔漂亮。她嫁给王逸兴时,王逸兴还是个穷小子,她愿意死心塌地地跟王逸兴裸婚,看上的不仅是这个男人英俊的外表,更是他满胸的责任感和他昂扬的生活态度。他是她的男神。此刻,男神把他的打算和这种打算将会给她增加的负担,以及必然会有的经济损失一一和盘托出。王逸兴期待地盯着赵倩,赵倩仰起头也看着王逸兴。良久,她说,我支持你。

  王逸兴全票当选王屋村支书,老米落选了。王逸兴有些小亢奋,这种亢奋来自于大伙对他的信任,也来自于他对自己的期待。

  2

  爆竹声中一岁除。正月初七,刚过完春节小长假,市场处那边的几位领导和李晨光就一道驱车来到了王屋村。王屋村村委会二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大家兴致勃勃地讨论如何加大扶贫力度,帮助贫困户走出困境。王逸兴作为新当选的村支书,第一次参加并主持扶贫会议。

  王屋村20个村民小组,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有98户,贫困人口303人。扶贫单位的几个领导和村委会成员,每人分包六至七户。王逸兴也从落选的老米手里,接过了七户贫困户的扶贫工作。市场处的领导对王屋村之前的扶贫工作不是很满意,他们希望新的领导班子能够改变之前的工作作风,讲究做事的效率。

  会议刚开不久,会议室的门砰地一下被推开,瘦高个的邢木腋下夹了一床被子,领着他气喘吁吁的老娘进来了。邢木是第七村民小组的,村里的扶贫对象。邢木四十出头,正是壮年,照说不应该成为贫困户。但他老母亲患有严重的肺气肿,常年需要吃药。邢木说自己头痛、心口痛,不能干活,应该受到照顾。头痛、心口痛,看不见摸不着,再看邢木一副灰不溜丢、营养不良的样子,也很像个病人,而他家也确实穷得连化肥都要借钱买,所以村里把他也作为贫困户登记造册了。王逸兴回村后的半年里,经常看见他在村部附近的超市里闲坐,咧开一嘴的大黄牙跟人说笑,还多次跑到王逸兴面前讨烟抽。

  这么冷的天,你们晓得在办公室开空调快活,却不管我们老百姓死活。我今天把我老娘带来了,我们就准备在这里住下了,这里暖和。邢木说着就把被子放到墙边的一张长椅上,打开,铺上,人也就坐到了被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你想干什么?王逸兴板了脸,盯着邢木。你先出去,我们开会呢,有什么事等我们开完会再说。

  开完会你们拍拍屁股都走了,我找谁说去?你们给我评评理哈,过年我只领到六百元过年费。六百元能做什么?能买几斤猪肉?还叫不叫人活?

  你那六百元钱是李队长自掏腰包帮助你的,你不晓得感恩,还嫌少?村务监督委员小陶看不过去,说了邢木一句。

  你们贪污了上面拨的扶贫款,拿几百元堵我们的嘴,当我不知道?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啊,乱说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哦。美女小陶打开账本,叫邢木自己看看,来的哪一笔款子他没有领?字都是谁签的?邢木不看账本,撒泼说,负什么法律责任?你们叫警察抓我呀。抓进去管吃管喝,叫他们把我妈也带上……

  会议开不下去了,王逸兴叫两位村干部把邢木强行拽了出去。老奶奶见状立即放声哭喊:村干部打人了啊,村干部欺负老百姓了啊……俩人被推出了会议室,有人立即闩了会议室的门。大家重新坐下,議论起邢木来,这户典型的因懒致贫,烂泥糊不上墙,当初分包贫困户时,几个村干部谁都不愿意和他家结对子,李晨光说,那就让我跟他结对子吧。就这样邢木成了李晨光的扶贫对象。从此他就赖上李晨光了,家里没米来找李晨光,家里没油来找李晨光,甚至兜里没烟他也来找李晨光,还要李晨光给他派个媳妇。

  大家议论几句准备转入正题,继续开会。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会议室的一扇玻璃窗应声碎了一地,大家都吓了一跳。我叫你们暖和!邢木在下面叫喊。哐当!又碎了一扇。

  王逸兴对李晨光说,李队长,你人太好,邢木这家伙会欺负人呢,还是让给我吧。自此,邢木成了王逸兴的对子户,王逸兴手里有了八户帮扶对象。

  3

  正月初八,刚刚接手扶贫任务的王逸兴第一次走访他的八户扶贫对象。早上出门,他伸手对赵倩要红包。他们家的财政大权掌握在赵倩手里,赵倩原来在公司是搞财务的,家里的财务自然也应该交给她。

  赵倩正俯身给儿子王子青讲作业,抬起头疑惑地问:过年给过你红包了啊?子青五百元,你和爸妈都是两千元。王逸兴说不是我要,我是替我的那几家贫困户要的。赵总,扶贫济困,你不会连这点担当也没有?赵倩脸一红,说我怎么觉得事情不是这样做的?王逸兴说,我也知道对贫困户不能只是输血,而应该帮他们造血。这不是还在正月吗?总得讲个礼数。赵倩点点头,立马给了丈夫八个红包,每个包里放了六百块钱。这个也是有讲究的,给多了怕其他村干部脸上不好看,给少了自己脸上不好看。

  王逸兴骑了辆摩托车,骑了一截路就到了离他家最近的马兴源家。身材单薄的马兴源正在给老婆喂面糊,他老婆靠在床上斜眼看着王逸兴,眼睛一眨不眨,显出几分呆傻来。马兴源老婆是去镇上卖菜途中被一辆农用车撞倒的,伤了大脑,腿也断了一条,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才接回家来。医疗费花了几十万元,肇事司机只拿了两万元,马兴源掏空了家底还借了不少外债。

  马兴源老婆车祸的详细情况,王逸兴年前就已经了解过了。肇事司机家经济条件也有限,那辆农用车出事前刚买不久,还没来得及买保险。马兴源去年年底去肇事司机家要过几次剩余的医疗费,肇事司机见马兴源敦厚老实,况且他老婆已经出院,就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一分钱也不肯再拿。

  王逸兴问了问他妻子康复的情况,鼓励马兴源多养鸡、养猪。肇事司机那边,村委会再想办法。 临走时王逸兴把赵倩给他的那个两千元大红包递给了马兴源,马兴源再三推让才接了。王逸兴又说,你孩子读书学费如果有困难,我可以帮助解决。马兴源说不用,儿子和女儿上大学的费用,有国家助学贷款和爱心人士捐款了,况且他们自己也在勤工俭学。

  王逸兴又去了其他几家贫困户转了转,这几户家中有人得了癌症,有的脑梗瘫痪,都是因病致贫。王逸兴问了问他们医疗费的情况,知道都根据政策得到了大部分的报销,扶贫项目“光伏发电”也给他们带来了收入。王逸兴安慰他们好好养病,有什么急需的话跟他联系。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亲手誊到他们家的通讯录上。

  王逸兴最后去了邢木家。邢木在隔壁家看别人打麻将,被他老娘唤回来,一见王逸兴,他就嬉皮笑脸地问:王书记,是不是给我送红包来了?

  你又不是小娃娃,好意思要红包?

  我是贫困户啊。你新官上任,总该对贫困户表示表示。上面说要帮助我们脱贫,我家到现在连空调都没有。你看我身上穿的,过年我都没买新衣服了。

  我说邢木啊,你不缺胳膊不少腿,怎么就成了贫困户啊?你以为当贫困户很光荣啊?

  那你给我找份工作啊?你让我到村部去打杂行不行?工资我也不要多,四千块一月就好。

  村部不需要打杂的,我就是打杂的。工作的事我给你留心,主要还是你自己要主动去找。田地里的活你要好好干,不能再叫你母亲下地干活了,她走路都气喘得很。你砸了村部的玻璃,理应要赔……

  谁看见我砸啦?你们抓住我手腕子啦?你们当领导的不能冤枉我们老百姓。王逸兴知道跟他扯不清理,骑上车准备走。邢木又嬉皮笑脸地贴过来,伸手去捏王逸兴的口袋。我看看有没有烟,搞根烟抽抽。这一捏就捏到了红包,他掏了出来,就要往自己兜里揣。邢木还说,我就知道你是来给我送红包的。

  喂,拿来。你这是抢劫知道不知道?拿过来!王逸兴不客气地喝了声。邢木见王逸兴真的拉下了脸,有点犯怵,极不情愿地又把红包递给了王逸兴。王逸兴拿了红包走进邢木家低矮的屋子里,把红包递给气喘吁吁的邢木妈妈,说婶,这钱你拿着,有空去六队找宋中医要几副中药给调调。邢木妈妈连连答应,说我明个就去找宋中医买药。

  王逸兴回到家狼吞虎咽地吃午饭时,已是下午三点多。赵倩不高兴了,说你这样工作,要不了几天胃就要坏了。再这样,我就要行使管家权对你进行制裁。通常情况下,王逸兴会和妻子耍几句贫嘴,但今天他实在没有情绪。等他放了碗筷,把他这天看到的几家情况一说,赵倩也没有兴致说笑了,她愁眉苦脸地看着丈夫,替他发起愁来。

  4

  李晨光成了王逸兴家的常客,用李晨光自己的话来说,他是到王逸兴家蹭饭的。眼下还在正月,他其实是不需要蹭饭的,每周一从家里出来,老伴总是把菜给他烧好了,大小饭盒摞起来叫他带上,到了王屋村部,他基本上插上电饭锅煮个饭就行。李晨光是觉得跟王逸兴能聊得来才常常过来的。这天他一落座就说,市场处今年准备拨二十万资金过来,你看这钱应该怎么用?

  王逸兴建议把钱拿来做能增值的事,这个想法和李晨光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们当下就分头联系村委们,叫他们立即到村部开会。会上大多数人都一个态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落老百姓埋怨,还是把钱给贫困户分了好。王逸兴见大家这态度,急了,他激动地站起来,说我们总不能一直给他们发钱,扶贫扶贫,要把贫困户扶起来。

  有个老村委不高兴了,不温不火地说,你能,那你说怎么办?

  王逸兴说因地制宜,我们村没有产业,但有良田和湖泊,有山林和荒地。然后王逸兴把他的想法说了,用这笔款子买鸡苗无偿提供给贫困户养,年底会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可以跟其他人合作搞个项目,利润又可以拿来做扶贫资金。

  驻村扶贫干部李晨光说,这个想法不错,我再跟单位汇报一下,鸡养大后我们回收,城里就是愁买不到笨鸡呢,我估计我们单位职工自己就能消化掉。李晨光当即就打电话到单位跟领导商量,领导满口答应,说一年两次高于市场价回购。这个消息鼓舞了大家,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即活跃起来。会议最后有了决议,给每户贫困户发一百只鸡苗,再补贴一千块钱。剩下的8万多,想办法让它增值。

  王屋村没有加工厂和制造厂,没有矿产资源。能赚钱的除了赵倩的广深物流、小陶丈夫的养殖场,就是万有根的野菜湖、野菜岛了。王逸兴想走招商引资的老路子,李晨光说大企业有它自己的发展部署,小企业面临着淘汰更新,开发区和高新区那边,许多厂子都倒掉了,现在招商引资恐怕有点难。

  那么只能想因地制宜的法子了。大家反复商讨后,决定找万有根合作。买鸡苗、发鸡苗的事交给其他村委委员,王逸兴带着李晨光去野菜岛找种田大户万有根。搞什么合作项目呢?暂时没想到好点子,那就抄作业吧,外面不是有“水稻龙虾共养”搞得还不错的吗?

  王屋村境内有个野菜湖,原先湖水不深,长满菖蒲,是野鸭和白鹭的天堂。现在水域被万有根承包养鱼了,湖底被疏浚过,水面能划小木船了。湖中有个岛,被人称为野菜岛。野菜岛上有一圈丘地,中间低洼地里有百亩良田。岛上本来没有人家,种田大户万有根承包野菜湖和野菜岛后,在岛上做了一栋小洋楼,把家搬过来了。他和妻子在岛上已住了七、八年。现在大家都戏称他为野菜岛岛主。这位岛主快到六十了,个头偏矮,却肩阔腰圆,一对圆溜溜的眼睛灼灼有神。

  万岛主一听村委会要跟他合作,抱着双臂呵呵一笑。腰包殷实的种田人,没把村干部放在眼里。当王逸兴说想把野菜岛打造成稻虾养殖基地时,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我种的这些稻田都是跟农户一一签了合同的,你们村干部想来干涉?李晨光说不是干涉,是来和你商量嘛。王逸兴细致地讲了稻虾共养的好处,既能给你个人增收,又能造福村民。万岛主脸上挂着笑,但死活就是不同意。万岛主是精明的,但精明得有限度。他同時也是固执的,固执得很彻底。他不想把步子迈得太大,他知道没有文化的自己,掌控不了过大的摊子。第一次谈判他们不欢而散。

  三天后,李晨光和王逸兴又上岛了,摇船过大沟前(野菜岛和村庄相邻的地方,水域也就十几米宽,当地人把这里叫大沟)还看见万岛主的家门开着,等到王逸兴和李晨光走到他门口时,却发现门上已经挂了把铁将军。看样子万岛主是远远看见他们过来了,故意锁了门躲了,也不知道躲到哪片林子里去了。

  第二天王逸兴和李晨光又来了,还带个不相干的人——赵倩。这天风大,要下雨的样子。赵倩爱漂亮,出门时没穿羽绒服,只在毛衣外加了件红色羊绒大衣,走在岛上的圩埂上时,已经冻得脸色发紫了。万岛主家的门依然关着,但空调外机在呼呼呼地响。李晨光斯文地敲门,敲了半天没反应,王逸兴便叫了,说人都快冻死了,你还不开门?过了会,门吱呀开了,万岛主站在门口,也不笑,懒洋洋地看着他们。王逸兴把人领了进去,他这才也进了屋,吆喝老婆给客人上茶。

  赵倩细细地给万岛主算了一笔账,如果搞稻虾共养的话,一亩田的虾能收入多少多少;养了虾就不能打农药啦,农药能省下多少多少;不打农药就是有机粮啦,有机大米价格能提升多少多少。这样算下来,一年要多十几万呢。万岛主不能不被多出的这十几万动心,他老婆靠在房门口早咯咯地笑了。

  稻虾共养,好倒是好,但是也有风险吧?我是一窍不通啊。万岛主还是不想多事。

  不懂技术不要紧啊,我们可以请技术人员来教你呀。

  几天后,市场处就派人派车来接万有根,把他带到浙江和山东,让他观摩人家稻虾共养的成果。然后市场处又送他到巢湖,让他学习水产养殖技术。回来后,万岛主干劲十足,立即和村部达成协议,他们在野菜岛推广稻虾综合种养,总投资五十万元,万有根出资80%,市场处斥资20%作为村集体出资,这部分收益,以股份分红形式重点保障王屋村因病因灾的贫困户稳定增收。

  协议签订之后,王逸兴又提议,野菜岛到了用工时节,能不能优先招用贫困户?如果能的话,他们脱贫才有保障。

  请贫困户来干活?万岛主又不干了。他说,那些人不是老弱病残就是耍滑使懒,两个贫困人口干起活来还抵不到一个非贫困人口。你们这是要我做慈善吗?我又不是党员,没那个觉悟。

  这天傍晚,王逸兴下班回来,赵倩也到家了。她准备跟婆婆一道去烧饭,王逸兴对她说,走,我带你去济州岛逛逛。爱看韩剧的赵倩信以为真,只是天都晚了,怎么选择这个时候出发?哪知王逸兴把她带到野菜岛来了。万岛主一见赵倩,就笑着跟王逸兴说,又把秘书带来啦?今天又要给我算什么账?

  不算账不算账,夫人要来你这边看桃花,说你这岛上快成桃花岛了。万岛主的屋前屋后种了几棵桃树,是给爱吃桃子的外孙种的。

  赵倩和岛主夫人去岛上找荠菜和婆婆丁去了,王逸兴和万岛主一边欣赏岛上的美景,一边闲聊。王逸兴跟万岛主说起马兴源家的事,说这两口子被肇事司机害苦了,我会想法子替他们要回医药费。万岛主和马兴源是表亲,对马兴源家的不幸他自然很同情。他说有空会多去看看他们。

  像马兴源这样的家庭,在我们王屋还有几十家。为了帮助他们脱贫,李晨光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市场处的领导和职工捐款捐物,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说实话,我跟你一样,也想独自打拼。我如果在物流公司里坐镇,一年少说要多挣二十万,但人心都是肉做的嘛,如果能带领父老乡亲一起朝着富裕的路上走,为什么不去做呢?扶贫不仅是一种公益,更是一种美德。

  从王逸兴到自家门口的那一刻,万岛主就明白他是来做说客的,还是为了给贫困户争取用工机会。此时,他被王逸兴推心置腹的谈话所感染,他爽快地说道,我答应,田间用工,全部请贫困户,让他们人人有活干,家家有收入。

  好!王逸兴双手抱拳朝万岛主拱了拱,我代表全村的贫困户向您表示感谢。那么,我们晚上喝一杯?

  好,喝一杯。我请王书记。

  莫叫我王书记,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王老弟。今晚我请你。

  看不起人了是不是?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

  好。把你的摩托车借给我骑一下,我家里还有两瓶好酒我去拿。再顺便给你带几个我老妈烧的私房菜。万岛主说,嫌弃我的酒不好啊?五粮液还不行吗?王逸兴竖起一根手指摇摇,示意他不要再争,推了他檐下的摩托车就走。等到坐上摩托车王逸兴又回头朝万岛主喊,把你老表马兴源叫过来,我们晚上一起喝酒。

  5

  清明前后,花红柳绿,王屋村在王逸兴的眼中,到处都生机勃勃,这种生机勃勃来自于他的蓬勃愿望和旺盛干劲。昨天王逸兴把贫困户送到茶厂去采茶了,他和茶厂老板商议好了,今年的采茶用工首选贫困户,这一季春茶采下来,每人也能挣个几千元。

  今天王逸兴要开车带秦来发去市里卖鹅。秦来发也是王逸兴的扶贫对象,老两口无儿无女,又不愿意去养老院。昨晚他去秦来发家走访,听老两口说白天去镇上菜市场卖鹅了,价格不理想。家里还有二十来只鹅要卖,卖了老鹅,好捉鹅苗再养。王逸兴打电话找亲戚朋友和熟人,向市内饭店和鹅馆推销鹅,说都是放养的,纯粹的土货。电话打了几十个,总算把秦来发家的鹅都推销出去了,价格比镇上菜市场每斤高了三元。

  王逸兴刚把奔驰开出自己的院子,迎面碰到了邢木。邢木做了个拦车的手势。你今天怎么没去茶厂?王逸兴摁下车窗问。

  我叫我老娘去了。昨天采了三个小时,我的腰差点断了,唉,个头高真不是个好事情。

  真好意思你?嫌个子高你带个凳子可以吧?王逸兴脸露愠色问,你拦我又有什么事?

  嘿嘿,我家的鸡快要饿死了,没钱买饲料了。

  这些鸡不能用饲料喂养,要用五谷杂粮喂,用蔬菜、糠麸喂,喂大了自然有扶贫单位高价来收。

  粮食喂了它们,我和老娘把颈脖子扎起来?

  又来要钱是吧?邢木!你现在去茶厂干活挣钱!别跟我磨磨叽叽,你要是再这样,以后遇到困難看谁还管你!王逸兴一踩油门车就窜走了。邢木生气,跳起脚冲车屁股喊,你敢不管我?政府叫你们扶贫,你不管我,我告你!

  车到秦来发门口时,秦来发老两口已经站在门口等王逸兴了。二十几只鹅都被绑了双脚匍匐在大门口,白皑皑的一片,嘎嘎嘎的叫声此起彼伏。王逸兴停了车,打开后备厢,帮着把鹅往里面提。鹅天生就富有攻击性,被绑了双脚已然不爽,见有人来捉,凶性大发,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要啄王逸兴。王逸兴左躲右闪,还是被一只大鹅叼住了手腕子,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甩了几下才挣脱。他抬起手腕一看,锯齿状的喙印里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

  晚上赵倩看到丈夫红肿的手腕和紫红的伤口,立即惊叫起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王逸兴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赵倩立即找出碘伏喷剂给他伤口喷了喷。你明天还是去趟医院吧,看看要不要打预防针。

  哈,打什么预防针?又不是被狗咬了。

  但是第二天晚上,赵倩再次拿出碘伏喷剂时,看到的情形吓得她都快要哭了。王逸兴的半截手臂都肿了起来,像一截沤烂的藕。王逸兴自己也吓了一跳,说怪不得觉得腋下淋巴胀痛,看样子是发炎了啊。赵倩发火了,你木头人呀?自己胳膊肿了都不知道?要是破伤风了或者什么病毒进到血液中去了,我看你怎么办?

  别大惊小怪。明天我去卫生院看看行吧。不早了,快睡觉。赵倩不依,非要带丈夫立马去医院。王逸兴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开车去了镇上的中心医院,看了急诊打了吊针。医生叫王逸兴明天继续来打吊针,至少要打三天。王逸兴说没空,买了药水带回家,说可以叫村卫生院医生打,那样的话,他举了吊瓶可以继续开会继续做其他的工作。

  6

  邢木又来到村部了,裤角边已经脱落下来,头上却戴了顶崭新的棒球帽。他一屁股赖在王逸兴办公室的座椅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那条快要脱落的裤边便旗子样晃动起来。邢木有点难为情,赶紧又把架起的二郎腿放了下来,掏了烟就点着了。

  喂喂喂,请不要在办公室抽烟好不好?坐在王逸兴对面正在理账的村务监督员小陶立即皱起了眉毛。邢木不情愿地摁熄了烟,把半截烟握在手心里。

  说吧,又有什么事?王逸兴问。

  我来报销我老娘的医药费。

  你把发票拿过来,我们按照规定给你报。

  邢木说,吃的是宋中医家的中药,哪有发票?是你叫她去宋中医家的,这事你得负责。

  王逸兴拨通了宋中医的电话。宋中医说邢家老奶奶是来过这里,花了两百多块钱抓了药,给了发票的。如果药有效果,你叫她还要来。王逸兴叫邢木回家把他老娘抓药的发票拿过来。邢木生气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发票,说报这点钱管什么用?报这一点还不如不报呢。

  我建议你还是报吧,有比无好。坐在王逸兴左边办公桌前的李晨光和颜悦色地说。

  好吧,那你给钱吧。邢木冲王逸兴说。

  报销要走程序,没办法立即给你钱。

  村里给先垫付一下呗。

  村里没有钱,村账镇管,每用一块钱都先要由镇里审批呢。你先回去吧。钱一到村里,我立即打电话给你。

  你当我不知道啊,村里的钱都给你们村干部贪污了。捞不到好处,你会削尖脑袋往村干部的位置上钻?你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了,他说着又一屁股赖到椅子上。

  王逸兴说,走,我带你去找钱。说着,拉起邢木就走。

  王逸兴把邢木带到马兴源家,马兴源刚刚安顿好老婆,喂了猪和鸡,准备下地干活。王逸兴问他这两天地里有些什么活?马兴源说,玉米要间苗,黄豆草要薅,圈里的十几头猪嗷嗷叫,还要去打猪草。

  邢木,你这两天跟马兴源后面干活,两百块钱一天,他出工你出工,他不收工你不许提前歇息。这是你这两天的工钱。王逸兴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沓百元钞票,抽出四张放到马兴源的桌上。说这是给你预支的工钱,这钱你自己交一百元到小陶那,把你砸碎的玻璃钱补上。

  马兴源见王逸兴自己掏钱请人帮他干活,连忙说,王书记使不得,我不能让你为我再出钱。王逸兴撒谎说,你别在意,这钱是村里出的。说罢王逸兴匆匆去村部上班了。邢木气急败坏地冲着王逸兴的背后喊,你腐败!

  驻村扶贫干部李晨光,几乎每周要把所有的贫困户都走访一遍。村部扶贫的小鸡正月发放的,到五一节期间,李晨光发现长势好的,已经有一斤多重了。有些贫困户为了增加收入,还扩大了鸡群。但邢木家的鸡却一天比一天少。起初李晨光没在意,有天他发现他家门口有鸡骨头,便留心地数了数,只有七十八只。过了半个月,他又数了一下,又少了十只。你家的鸡已经开始宰杀了?李晨光问邢木妈。

  我儿子可怜,天天吵着肚里没油水。我只好宰几只给他解解馋。

  李晨光不高兴,背着手往村部走,路上遇到了邢木。邢木,发放给你的鸡仔,是叫你养着卖钱的,你吃几只也没关系,但照你现在这速度,等不到中秋节,你都要给吃完喽!

  谁说我吃了?你看见我吃啦?我不是缺钱用拿到镇上卖了几只吗?卖了换钱你们不许啊?李晨光一下被噎住,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回到村部见了王逸兴他直摇头,你手上那户邢木,扶不起。

  王逸兴陷入了沉思,他在想一个问题:扶贫先扶人,我怎么才能把这个人扶起来?

  7

  这天吃过晚饭,月亮升起来了。王逸兴对准备洗漱的赵倩说,走,我带你去“新马泰”转转。上次王逸兴把野菜岛当济州岛糊弄她,赵倩知道这次说的“新马泰”肯定也一样,问是不是又要我给你当秘书?王逸兴说不是,是想带你享受一下我们王屋村的大美夜景。

  赵倩挎着王逸兴的臂弯和他一道出了门。月光似水,蛙声如潮,这种景色对从小在城里长大的赵倩来说,如同梦幻般美丽。对从小在乡村中长大的王逸兴来说,也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俩人一同来到马兴源家,马兴源还在灶上烧饭,他说下午整秧田去了,回家后要喂鸡喂猪,要把晒在场地上的玉米收回来,所以烧饭晚了。王逸兴对赵倩说,以后你白天有空就来帮嫂子锻炼走路。赵倩扶着马兴源妻子在堂屋里转圈圈,王逸兴站在厨房跟马兴源说话,他说他又去舞师傅家了。舞师傅就是肇事司机,他家在邻镇的乡村,家里的两层楼房外观上看像小别墅,里面装修也不赖。王逸兴已经去过多次了,第一次去他装怂,说家里没钱,总不能去卖肾卖肝吧?第二次去他家,他使横,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王逸兴说,你还别发横,这是法制社会,你要是耍赖我们就通过司法解决,法院会强制执行的。王逸兴这次去,舞师傅家门是关的,听邻居说他们夫妇都跑到外面打工去了。他们电话号码也换了,电话打不通。王逸兴说,我还会想办法的,年底再去他家看看,总不能过年也不回来。马兴源连声说谢。

  王逸兴又带着妻子去了秦来发家。老两口准备睡觉了,见来了客人,兴奋得又是泡茶,又是抓花生瓜子。闲聊了半个多小时,赵倩跟王逸兴出来后问,你来他们家要干什么呀?我没听你说与工作有关的事啊。王逸兴说,我们来陪他们说说话就是工作啊。走,我们现在去邢木家。

  哼,我知道了,你说的“新马泰”,就是王屋村的邢木家和马兴源家。“邢”和“新”多少还有点谐音,“泰”家又是谁家呢?

  刚才不是去过秦来发家了?“秦”字和“泰”字长得像啊,我小学时就把“秦”读成“泰”。你这家伙!赵倩假装生气地举起拳头捶王逸兴的背,拳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王逸兴说,别闹,我们还要去邢木家呢。这个人好吃懒做,油盐不进,我有点头疼,老婆大人,你说该用什么法子?

  民间不是有句俗话吗,头发丝绑得住老虎,善良妻劝得转恶丈夫。他要是有个好女人管管,说不定就好了。

  他首先要变好才能有好女人愿意嫁给他啊,比如我啊……赵倩捶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快走。

  邢木坐家里看电视,一见王逸兴就理直气壮地说,你叫我给马兴源干活,我可是老老实实地干了两天呢。看见赵倩随王逸兴后面进来,他一愣,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

  你这两天活干得咋样,我可已经了解了。不过坚持了两天,总算是有了进步。这是我爱人,她来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好给你找个合适的对象。邢木,你可想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

  嘿嘿。邢木搓手笑,又低了头看自己的脚。

  我知道你想的,我从你买的新帽子上就能看出。你长得不赖,大脑也好使,为什么到今天還打光棍呢?王逸兴没有批评他好逸恶劳,而是鼓励他好好干活。你要是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哪个女人还敢嫁给你呢?你都四十出头了,再不成家就晚了。邢木妈妈也絮絮叨叨地埋怨儿子不好好过日子,等到她一把黄土盖了脸,儿子连洗衣做饭都成问题了。

  邢木很沮丧,低了头看地面,好像地面上写了什么人生秘籍似的。王逸兴临走时拍拍邢木的肩,兄弟,明天去找活干,啊?

  邢木点点头。

  8

  王逸兴没有想到,村委会改选后,村民们又一致推选他当村主任,村支书和村主任一肩挑,他深感肩上的担子重了。他暗自想,一定要带领村民共赴小康,不辜负他们对自己的期望。

  这几年,在政府和市场处的帮助下,王屋村修通了村村通水泥路,连野菜岛上都修了水泥路,岛和村庄之间修了一座桥。路灯也亮起来了,乡村也干净起来了。王屋村的贫困户有一大半脱贫了,加上新增的几户(都是突发病、残导致的),现在还有六十七户。王逸兴帮扶的八户,现在还剩三户没有脱贫。马兴源一家,秦来发一家,邢木一家。

  这年梅雨季节来得早,来了就驻足不走了,一会蒙蒙细雨,一会又大雨滂沱。野菜岛情况有点不妙,外围湖水不断高涨,岛内已经形成了内涝。如果继续内涝下去,粮食就会绝产,小龙虾的产量也会受到影响。王逸兴带领村部领导班子,日夜在野菜岛上加固湖堤,又紧急从赵倩那里调动资金买了十多台抽水泵。

  险情刚刚平稳一点,王逸兴口袋中的手机就响了。电话是邢木打来的,他带着哭腔说,李队长被他家倒塌的墙砸到了,腿好像断了。王逸兴驱车奔到邢木家时,李晨光脸色苍白地坐在泥地里,邢木想把他扶到屋里去坐,李晨光的右腿不能得力,他一个人扶不起来。李晨光这几天本来也要去湖堤,被王逸兴拦住了。王逸兴说,你胃不好,受不得寒,就留在村部替我们看家吧。午后,邢木到村部找领导,说他家的茅厕漏雨漏得厉害,没法用了,要村干部帮他解决问题。李晨光问,你怎么没去野菜岛防汛?邢木大大咧咧地说,这么大的雨要我去干活?我又不是党员,不是领导。李晨光不想跟他多说话,说你带我去看看你家的茅房吧。

  邢木家的茅房是土坯墙,盖着几块石棉瓦。石棉瓦的年岁太久,已经剥落成几块碎片片,挡不住雨了。李晨光叫邢木从家里找出一块塑料布,想帮他把顶盖一下,等天晴了再想办法。谁知一截土墙就倒了,砸断了李晨光的右腿。

  王逸兴和邢木合力把李晨光挪上了车,朝市区的人民医院飞驰而去。一路上,李晨光痛苦地闭紧双眼,汗珠从他的额头上一滴一滴滚落下来。邢木说,李队长,你要是疼得很就哼哼吧,哼一哼会好受些。王逸兴跟邢木说李队长胃不好,不能受凉,你怎么能让他雨天里给你盖茅房?邢木说,我要是知道他心脏不好,就不会让他做了。

  一路上,王逸兴都在说李晨光为什么要到王屋村来,当初市场处是想派一个年轻人来的,因为知道来驻点会受苦。李队长想在退休前再为大家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主动要求来的。他来王屋村过的什么日子你是看见了的……邢木这一路上再没有出声。也许是内疚,也许是惭愧,到达医院后,邢木主动跑前跑后,为李晨光挂号、就诊。过了两天,邢木又去了一趟人民医院,他给李晨光带去了两只鸡,这可是他家鸡群里两只最大的鸡。李晨光乐呵呵地收下了,并叫夫人给邢木两百元钱,说以后还会买的。邢木说,我不是来卖鸡的。李晨光说,我知道,但你也不能让我犯错误啊。

  这以后,王逸兴发现邢木改变了不少,他见到王逸兴不再乱吵吵要钱了,派他去给万岛主的田里干活,虽然依然叫累,但都在认认真真干。万岛主为了表扬他,还奖励了他一包中华烟。他拿了中华烟不舍得抽,跑到小超市里软磨硬泡,硬是跟超市老板换了四包黄山烟。

  9

  工作越来越忙,秦来发家王逸兴去得少了,就叫已经上初一的儿子王子青没事多去他家玩玩。小家伙挺有本事,他把村里的孩子组织起来,一到周末就去秦家帮爷爷奶奶扫院子、喂鸡、放鹅,还给老两口唱歌、讲故事,乐得老两口合不拢嘴。

  马兴源的妻子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能跟人简单地交流。马兴源年收入还不错,但有外债压着,他还是直不起腰。马兴源妻子的医疗费没有讨回来,成了王逸兴的一桩心事。他晚上多次开车去过舞师傅家,每次去都看不见舞师傅屋内有灯火,只能扫兴而归。前不久他从市里开会回来,已经是傍晚了,特意开车绕了点路来到舞师傅门前,发现一个老头正在锁门。王逸兴从车里下来,问,老人家你是舞师傅什么人啊?

  你是?

  我是舞大哥的朋友。

  老人一听说是“朋友”,立即要把王逸兴往屋里带,说他来给女儿家通通风。老人说女儿女婿都到外面打工去了,房子久无人住有了霉气。王逸兴了解了一下他们去了何地,做什么工作,收入怎样,还对老人要了舞师傅的电话号码。回家后,王逸兴给舞师傅打电话,说知道他们在外辛苦,也知道他们不容易,但是事情已经出了,就应该想办法解决。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还能躲着一辈子不回来?

  舞师傅说,我没钱,有钱谁还不会做人呢?

  你夫妻俩都在挣钱,再没钱也比马兴源家好多了。他们因为你的一时疏忽,不仅欠了一屁股债,还废掉了一个人。将心比心,你也不能拍拍屁股走人,什么都不管。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良心上压着一块石头,做人岂能轻松?我们还是一起想想办法好不好?

  舞师傅那边叹气,沉默。等王逸兴再说时,他那边突然挂了电话。

  过了几天,王逸兴加了舞师傅微信,把马兴源扶着妻子走路的情形拍了个小视频给舞师傅发了过去,视频中马兴源高挽着裤脚,光腿杆上糊满田泥。他沧桑的脸上挂满喜滋滋的笑容,他跟王逸兴说,你看,我内人又进步了,看样子到年底就能给我做饭了。

  晚上舞师傅主动给王逸兴打来微信电话,他说看着马兴源老婆渐渐好起来,他也高兴。王逸兴说,我知道你之前是害怕他老婆的医疗费会成为无底洞,所以不想给钱。她慢慢好起来了,恢复是迟早的事。现在你放心了?

  我真的没钱。

  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们夫妻不都在外面挣钱吗?说实话,我们也不想告到法院去,法院要是強制执行你脸上也不好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知道要你一下子拿出十多万,肯定有难度,你分期付款,每年给几万,解决一下马兴源的燃眉之急好不好?

  王逸兴到马兴源家做了一番工作,马兴源同意舞师傅分期付款。不久,舞师傅就用微信转账给王逸兴两万块钱,叫他转交马兴源。

  邢木自己找不到活干,又来找王逸兴。王逸兴觉得他要活干比要钱已经进步了,李晨光也表扬邢木进步了。邢木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嘴的大黄牙。

  王逸兴把邢木介绍到工地干活,但他只干了三天就回来了,跑到村部找王逸兴告状,说工地上的人欺负他,重活脏活全推给他干。他已经辞掉不干了。

  王逸兴说你不能嫌脏怕累啊。我们民间有句俗语:条条蛇都咬人。哪个工作是那么好干的?

  工地上的活我真的受不了。以前也没干惯,他们又不给我机会慢慢锻炼。王书记,我这几天思来想去地也考虑过,我想学门手艺,我老娘也说了,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在身。你看,我学个驾驶可好。学会了,我可以去给赵倩的物流公司开大卡车。

  王逸兴沉吟了一会,说这种想法不错。不过话说回来,开车也辛苦的,尤其是开大车。你可想好了?邢木见王逸兴支持,立即雀跃起来,想好了,我早就想好了。

  王逸兴愿意借钱给邢木去学驾驶,他叫邢木去联系驾校,联系好了告诉他,还帮他转交学费,但邢木要给他写个借条。邢木蹦起来,给王逸兴行了个不怎么像样的军礼。

  两个月后,邢木拿到了驾照。王逸兴把他安排到赵倩的物流公司上班,工资跟工作量走,一个月有六千到一万元的收入。收入比之前高,再加上王逸兴和赵倩经常夸他能干,邢木干得也很起劲。

  10

  又是一年春草绿,杏花绽放桃蕊红。这天早会后,王逸兴和李晨光、小陶三人又来到了野菜岛。他们在岛上走走停停,参观考察。万岛主远远看见他们过来,把雨前茶拿出来候着,这茶只有米粒大小,还是托人买来的。王逸兴和李晨光已经是万岛主家的常客了。野菜岛搞稻虾共养后,万岛主的腰包越来越鼓了。他把王逸兴和李晨光不仅当成了朋友,也当成了恩人。

  万岛主站到门前看了几回,那三人还站在早春冷冽的风里讨论,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掀起了他们的衣摆,他们好像忘了冷。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上看,他们讨论得还很热烈。万岛主忍不住朝他们走过去,老远就喊,不去我屋里坐,站在风头上吹凉啊?

  我们再合作一回怎么样?王逸兴问万岛主。

  你说吧,怎么合作?

  王逸兴有一个长远的打算,他想把野菜岛打造成一个集生态种植和生态旅游的场所。

  到底要搞成什么样子?

  小陶打趣说,在岛的堤坝上栽种万株桃树,岛外的野菜湖里种上莲藕,鱼藕共养。到那时,你就是桃花岛岛主黄药师。

  万岛主说,莫扯白,你小丫头拿我老头子开心。

  王逸兴说,小陶没有扯谎,这事我们村委会议过,想搞一个农家乐中心——建一个农家乐饭店,开辟一块池塘做垂钓中心。万岛主嘿嘿傻乐,他说农家乐饭店和垂钓中心马上就可以搞,搞起来没有客人怎么办?岛上要先有东西把游客吸引来。

  这个问题王逸兴早已想过,野菜岛风光旖旎,先请几个摄影师来岛上拍照,报纸、微信朋友圈和公众号共同推介。然后搞一个风筝节,再搞一个小龙虾烧烤节,先不急着赚钱,把影响力搞出去。

  电视上常看到小长假期间,大大小小的景区人满为患,我们为什么不利用王屋村的土地和地貌资源,来搞生态旅游业?我们想把野菜岛打造出来,让大家来旅游,这样就能带动我们王屋村的经济发展了。就是这个项目需要的资金太大,不好全面开展。

  万岛主说,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合作社,让愿意投资的老百姓都来入股。我们王屋村,在外面做生意或者包工程发了家的,也有好几个,说服他们回来投资啊。这个项目既能够创收,又能够造福乡里,我看他们会愿意。

  说干就干。一栋四层的农家乐酒店很快就矗立在万岛主的房子旁,一楼二楼吃饭,三楼棋牌室,四楼住宿。在农家乐附近的水田里开挖了一块十几亩的池塘做“垂钓中心”,塘埂上栽下果树,枇杷、石榴、樱桃、李子、柿子,应有尽有。树下有长椅石桌。池塘里的鱼都是从野菜湖里捞来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垂钓中心建起后,不仅钓鱼爱好者爱来,观光旅游者也喜欢在此游玩。

  为了能吸引更多的游客,村委会带动贫困户在湖边的坡地上栽满水芹菜和芦苇,湖堤坝另一侧栽满荠菜、蒲公英、马兰头、马齿苋和芦蒿。这些野菜大多再生能力强,一年栽好,年年再发。这样,野菜岛变为名副其实的野菜岛。

  万岛主见王逸兴为首的村委会真是干实事的,感觉跟着他们干心里踏实。他主动拿出一块水域给最困难的五个贫困户,其中就有马兴源。水产养殖这一块,不需要花大工夫,基本上就能坐收渔利。万岛主已经在这块水域投放了两万头胖头鱼鱼苗,年底要是有收益,把鱼苗钱给他就行。万一没有收益,鱼苗钱他也不要了。

  赵倩掰着指头给王逸兴算账,两萬头鱼苗,按照百分之八十的成活率来算,平均每条能长到五斤吧?按照市场批发价,少说也有四十多万啊。哇塞!赵倩夸张地捂嘴瞪眼,伏在王逸兴的肩上咯咯地笑。

  王屋村之所以叫王屋村,是因为村里有一栋建于明朝中期的老宅子。房子的主人探花入仕,做过朝廷太尉,告老还乡后建立了一座大宅。现在大宅的偏室都已坍塌,两间正房还在。老屋在时光流年里已经斑驳成一张洇了的老照片。村委会打算对其翻修,保存它沧桑面貌的同时,增加它的牢固度,让它成为乡村旅游的一个景点。

  村里请了泥瓦匠师傅过来后,村民王世昌跳出来反对。王世昌说老宅是他家的祖屋,村里想把老宅子打造成景点也行,得先付给他两百万。

  王世昌住在老宅子附近,平常家里的东西就塞到老宅子里。老宅门上的大锁是他家上的,老宅屋顶上破碎的瓦他家换过。其他王氏后嗣因为老宅破,不稀罕它,王世昌渐渐就把老宅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村委会副主任跟王世昌说过多次,王世昌就是不愿意给老宅子开锁。王逸兴只得亲自出马。

  王逸兴来到王世昌家,叫了一声小爹爹。按辈分,王逸兴应该这样称呼他。王逸兴说王氏祖上在王屋村散枝开叶,半个王屋村的村民都是他的子孙后代。村委会若真的给你二百万,这两百万你能拿得住?其他王氏后代还不把你扯了分吃了?

  王逸兴承认王世昌在保护老宅上有过功劳,全体王氏后代应该感谢您。王氏族谱上应该写上您的功劳。现在我们要让老宅子为全体村民谋福利,小爹爹你近水楼台,可以搞个农家乐,卖卖土特产,哪怕卖卖茶水也是有利可图的,为什么有现成的好处不要,偏想给自己画个大饼?一番话说得王世昌无言以对。

  村委会对老宅进行整理后,又在房前屋后植树栽花,营造出了一种雅致的气息。王逸兴私下又请来几个文化人朋友来王屋做客,赵倩亲自掌勺为这几个朋友烧菜做汤。文化人朋友回去后,为王屋村的老宅写了一组文章,把王屋村深厚的文化底蕴都给挖掘了出来。这些文字不仅发表在报刊上,还被做成宣传板或雕刻在石头上,成为王屋老宅的一部分,以满足不同游客的需求。

  半年后,野菜岛的游客渐渐多起来,而且成了一种常态。

  来岛上采摘水果和野菜的不仅体会到采摘的乐趣,而且还能够吃到略低于市场价的无公害水果和菜肴。岛上人家的生活、碧绿或金黄的田畴、天际的红霞和落日,甚至岛上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和湖岸边的一条破船都能引起游客浓厚的兴趣。抑或,凡是别处的景致都能成为风景?

  游客多了,村里的老百姓把菜篮子也提了来,他们坐在大路边的树荫下,卖农副产品,卖各种各样的小吃,卖他们的手工艺品。王逸兴要求这些做买卖的村民共同打造一块牌子:王屋土特产。这个品牌下农家土特产做到绝对的土生土长,而非从外面贩卖过来的转卖货。

  “王屋土特产”通过电视台、微信公众号和朋友圈大力宣传,声名远播,不仅省内有很多人知道了,就连外省来游玩的人也知道了。有人就是为了买真正的笨鸡蛋和野生河虾,特意驱车来到野菜岛。

  野菜岛,生机勃勃。

  万岛主抱着双臂看着一群一群像湖浪涌动的游客,王逸兴眯起小眼睛笑了。依我看,也许他们要的不只是看风景,主要是想换换心境。我们国家人多,只要你有个让人放飞心情的地方,就会有人来。

  11

  2019年金秋十月,王屋村完成脱贫攻坚任务。市领导把王屋村当脱贫攻坚的典型,在王屋村开了个现场观摩会和表彰会。

  表彰会刚刚结束,王逸兴正和几个村委收拾会场的桌椅,万岛主万有根挨了过来,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有点不好意思。王逸兴说,你这样羞羞答答的,好像要去相亲似的,小心我去向嫂子打小报告哦。

  万岛主这才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信纸来,嘿嘿傻笑地递给王逸兴。王逸兴打开一看,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入党申请书。

  哈哈哈,万岛主要求进步啦?

  万岛主要求入党的事让王逸兴开怀大笑。当初他走上野菜岛请万岛主参与扶贫时,万岛主还说,我又不是党员,没那个觉悟。如今万岛主不仅拿出一块水域无偿帮助贫困户发家致富,还交来了入党申请书。这是多么让人欣慰的事啊。

  这天晚上,王逸兴在家正兴奋地跟赵倩说着万岛主要求入党的事,大黑狗在门外狂吠起来。王逸兴开门一看,邢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酒。

  你这是干什么?

  王书记,我想、想……邢木放下两瓶酒,站在王逸兴面前,不好意思地搓手。

  你不会又来要钱吧?

  不是,不是。邢木连连摇手,你都把我培养成货车司机了,我哪能就这么没出息?我是想,想叫你陪我去看个女人,是媒人给介绍的。她离异,比我小五岁,带个10岁的女儿。时间是明天上午。

  你是叫我陪你去相亲啊!王逸兴恍然大悟,喜不自禁。没问题啊,但酒你得拿回去。不过,万一那女子要是相中了我怎么办?王逸兴跟邢木开玩笑。邢木说,那不能,千万不能。

  第二天一大早,王逸兴把工作调整了一下,准备抽半天时间陪邢木去相亲,谁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邢木打电话过来。看样子,那家伙是把王逸兴的一句玩笑话当真了。

  年底时,王逸兴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张喜帖,大红的封皮中间是两个笑逐颜开的动漫新郎新娘,金色的龙凤飞舞在新郎、新娘两侧,上下眉各有一行像软糖一样呆萌的绿色小字:天长地久、龙凤呈祥。这几年,村里年轻人结婚,兴起给村干部发喜糖了,聊表他们对村干部的尊重和谢意,但发喜帖极少见,毕竟收到喜帖是要随礼的。王逸兴以为哪个村委家有喜事了,随手打开来,却发现是邢木和一个叫香枝的女人要结婚了。王逸兴拿着喜帖冲刚进门的李晨光哈哈大笑,说你看,邢木要结婚了,这真是大喜事。

  正在装开水的小陶忙说,恭喜王书记!贺喜王书记!

  王逸兴问,又不是我结婚,你恭喜我干什么?

  恭喜你把邢木扶起来了。李晨光抢着答话。

  那要恭喜我们大家。我们一起去喝他的喜酒怎么样?份子钱我叫赵倩给统一准备。

  阔(可)以。小陶故意用王屋村的方言表达态度。李晨光也说行啊,份子钱我们自己掏。

  邢木家焕然一新的房子里,摆满了酒桌。客人们陆陆续续坐下,只有第一桌还空着。这一桌通常给男方舅舅们和女方娘家送亲的兄弟安排的。在乡村酒宴上,时常能见到为争这一桌亲戚們大打出手。今天,邢木的舅舅们主动把这桌让出来给扶贫干部们坐。邢木的老母亲也穿戴一新,她感慨地说,如果没有政府的扶贫政策、没有扶贫干部的努力,我家邢木不会有今天。这一桌,应该让给他们坐。老奶奶说完,又到屋外朝路口上张望,王书记和李队长他们怎么还不来呢?

  此时,王屋村村部会议室里,讨论正在热烈地进行着。王逸兴的几个设想,在大家的讨论中渐渐有了轮廓:

  画面一,王屋村“怡养托老合作社”的牌子挂在了进村的马路旁,城里那些找不到保姆,或者在养老院一床难求的老人,纷纷来到了王屋村,寄住到农户家。村里在外打工的嫂子、婶婶们都回来了,她们既能在家照顾自己的老人和小孩,又能照顾来托养的老人挣工资。

  画面二,村里的边角地或撂荒土地,由集体翻耕出来,分成一垄一垄,插上小牌子,让城里人认领,栽种蔬菜,使他们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吃到自己亲手栽种的菜,还能带动王屋村的旅游。

  画面三,从老宅子到野菜岛的路边,冒出了一些草棚。草棚里摆放了桌椅,砌上了灶台,码放了干柴。周末或节假日,游客们或一家一户、或三朋五友租下这些草棚,体验做农家菜、吃柴火饭的乐趣。

  画面四……

  画面五……

  大家还在热烈讨论,王逸兴已经站到窗前,看着王屋村的原野和村落,一股热流在他心田涌动。他要把上面的那些设想尽快变成现实,要让整个王屋村村容村貌、村民收入、村民素质都上一个台阶。

  嘭!礼花在第七村民小组的村庄 的夜空蹿出来,伞一样撑开来,放射出夺目的光彩。

  嘭!礼花一个接一个冲向天空,会议室其他人也好奇地跑到窗口来看。

  是邢木的新娘子到了。有人喊。

  责任编辑 陈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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